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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人命關天

2026-09-19 23:31:10 作者: 皖南朝天椒

  四月的雨來得毫無預兆。

  前一天還是晴天,到了後半夜,雲從北邊壓過來,先是零星幾點,隨後便連成了片。天亮以後,雨勢越發密集,東溝煤礦周圍的溝坡全被淋成一片暗褐色,雨水順著車轍和排水溝往低處灌,連礦場裡那幾條剛鋪平的路都變得泥濘不堪。

  莊稼人見了這場雨,心裡自然高興。春麥正等水,塬上的旱地也該潤一潤。附近村民上工時,嘴上都說老天開眼,今年興許能多收幾斗糧。

  礦場裡的人卻笑不出來。雨一下,露頭的採集區先停了一半。運煤車輪胎裹滿泥,坡道上打滑,裝載機每走一趟都要多費不少工夫。井下更麻煩,地表的積水沿著裂隙往礦洞裡滲,排水泵從清晨起便沒停過。

  東溝煤礦原有的礦道狹窄低矮,許多地方靠木柱結構支撐。現代隊伍進駐以後,主礦道已經拓寬,又補上鋼樑、錨杆和新的支護木,可老礦深處仍留著不少木質結構。木頭受潮後發軟,鬆動的岩層也更容易掉塊。

  柴把頭披著一件舊蓑衣,站在井口看了半天。雨水順著蓑衣邊緣往下滴,他腳邊已經積了一層泥。

  一輛履帶式裝載車從旁邊緩緩駛過,鏟斗里裝滿碎煤。再遠一些,皮帶輸送機正把煤源源不斷送往地面,電機發出低沉的嗡鳴聲。

  柴把頭看了三天,依舊覺得新鮮。過去下井,全靠人背肩扛。礦道稍寬一點,能用窄軌車便算好礦。如今這些機器一開,幾十個人忙半天的活,一台機器不到一個時辰便能做完。

  賀明遠從板房裡出來,抬頭看了眼天,嘆氣:「雨再下兩個時辰,今天的產量還得往下掉。」

  柴把頭砸吧嘴道:「龍王爺的事,誰也管不了。」

  「天氣管不了,安全得管。」

  賀明遠把手裡的記錄板夾到腋下,「你熟悉老礦道,帶兩個人再排查一下。發現不對立刻讓人撤退,別捨不得那點產量。」

  柴把頭應了一聲,他現在已經習慣這幫人的說話方式。乾脆,直接,不打官腔。

  他剛走到井口,地下忽然傳來一聲沉悶巨響,那聲音隔著厚厚土層傳上來,震的人胸口發悶。

  緊接著,井口信號燈驟然變紅,警報聲響起。

  原本還在裝煤、推車的人群頓時停下手上的動作。調井下皮帶輪很快停轉,正在下井的工人全部退回地面。

  賀明遠轉身便往調度室跑,「哪一段出問題了?」

  通訊員抓著電話,臉色發白,「西三側礦,擴修段突然垮了。裡面還有人沒撤出來!」

  幾分鐘後,下井登記表和班組名冊全部擺上桌。

  現場帶班員一邊喘氣一邊報數,「塌方前,裡面有七個人。兩名技術員,五名礦工。外面撤出來兩個,還有五個人沒見到。」

  帶班員報出名字。

  三名清代礦工,兩名現代技術人員。

  賀明遠戴上安全帽,「塌方區域所有設備斷電,僅保留通風和排水系統。救援隊先下去探路。礦口再清點一次人數,任何人未經批准不得入礦。」

  十多分鐘後,第一批救援人員進入井下。

  柴把頭也要跟上去,被安全員伸手攔住。

  他急得在井口來回踱步,雨仍舊下個不停,打在鐵皮棚頂上噼啪亂響。排水管里的水越流越急,渾黃的水從溝槽中衝出去,卷著細碎的煤渣。

  半個小時後,救援隊傳回消息。塌方段約有十幾米長,泥石和碎煤把側道完全堵死。頂板仍在掉落煤渣,強行扒開很可能會引起第二次垮塌。好消息是通風暫時沒有中斷,被困人員所在區域應當還有空氣。

  救援人員從塌方正面打入探孔,一邊鑽進,一邊停下來敲擊鋼管。

  第一處沒有回應,第二處也沒有。

  

  直到鑽頭向右調整了幾尺,鋼管深處終於傳來幾聲輕響。

  咚。

  咚咚。

  井口調度室里的人全都停下了動作。

  通訊員按住耳機,「有回應!」

  這三個字傳出去,外面的礦工頓時鬆了一口氣。

  人還活著,接下來便是怎麼把人救出來。

  正面塌方處的泥水不斷往下滲,碎石隨時可能繼續滑落。救援隊只能邊清理邊架鋼樑,每向前挖一小段,便立刻補上木柱和背板。


  進度慢得讓人心裡發毛。

  一兩個小時過去,只向前推進了不到兩米。

  賀明遠蹲在礦圖前,「正面太危險了,若發生二次塌方很可能傷害到被困人員。」

  救援隊長道:「可以從南邊舊礦道繞過去,可圖上顯示那條巷子早就廢了,裡面什麼情況沒人清楚。」

  柴把頭擠開人群拉到桌邊,「南邊那條路走不通。」

  幾個人抬頭看他。

  「前些年塌過一回,裡頭積水很深,走不了。」

  他伸出一根沾著煤泥的手指,在圖上點了點。

  「這裡還有條小路。這是早年掏出來運木頭的,後來嫌窄,就封了。它能繞到塌方的測道旁邊,離人被困住的地方最多七八丈。」

  救援隊長立刻安排人檢查入口。

  半個小時後,裡面傳回消息。廢棄礦道還在,前半段能夠通行,不過後段需要重新維護一下。

  柴把頭又一次戴上安全帽。

  安全員仍有顧慮,「你年紀大了,留在外面就行。」

  柴把頭把安全繩扣在腰上,「讓兩個老礦工跟我進去就行。你們那些機器再厲害,也得先找到地方才能使。」

  賀明遠沒有馬上答應,他仍在思考、

  柴把頭急了,「這隻有我對老礦洞熟悉、」

  「我知道。」

  「那就讓我去。」

  兩個人對視片刻。

  賀明遠拿起一盞礦燈,親手替他檢查卡扣。

  「進去以後聽救援隊長指揮。有什麼不對,馬上退出來。」

  柴把頭嗯了一聲。

  廢棄礦道入口處堆著多年前留下的爛木料,泥水已經沒過腳踝。越往裡走,礦道越窄,幾處只能彎著腰前進。礦燈照過去,頂板上不時有水珠落下,腐朽的木柱顏色發黑,用手輕輕一碰便往下掉渣。

  柴把頭走在最前面。

  走到一處窄口時,前方的頂板已經向下垮了一塊。他抓過一根短護木,跪在泥水裡往狹窄處鑽。

  身後的人一把拉住他,「讓我們來。」




  柴把頭把繩子遞過去,他側著身子,一點點擠進縫隙。碎石貼著肩膀,礦燈幾乎碰到頂板。前方傳來輕微的咔嚓聲,後面的人全都屏住呼吸。

  柴把頭停住動作,等了幾息。

  聲音消失後,他繼續向前,把短木柱頂在一塊鬆動的岩石下,又用鐵錘一點點楔緊。

  「送鋼樑!」

  外面的人將短鋼樑順著地面推進來。

  柴把頭接住一端,手背被岩石劃開一道口子,血剛冒出來便被煤泥糊住。他像沒察覺一樣,和救援隊員一起將鋼樑卡進支架。

  支護完成後,小型鑽機終於能夠送進去。

  鑽頭沿著廢巷側壁向被困區域推進。

  下午過去一半時,探孔打通了。

  一股帶著煤塵的空氣從孔里湧出來。

  救援人員立刻用軟管送入飲水和照明棒。通訊線隨後穿過鑽孔,耳機里很快響起斷斷續續的人聲。

  「聽得見……」

  「這裡五個人……一個腿傷了……」

  「水越來越多……」

  他們還沒有脫險...

  救援隊根據聲音重新確定位置,從廢棄礦道側面開挖救援通道。雨水還在向下滲,排水泵發出連續轟鳴。每挖開一尺,頭頂便會落下一陣碎渣。

  天快黑時,救援通道終於挖到被困側巷。

  最先露出來的是一隻滿是煤灰的手。

  「通了!」

  救援隊員趴下去,迅速扒開周圍碎煤。

  第一名被困人員被拖出來,額頭受傷,神志還算清醒。第二個人右腿被落石砸中,只能固定後抬上擔架。

  等最後一副擔架從井口抬上地面時,天已經完全黑了。

  雨勢小了些,礦洞口周圍擠滿了人,卻安靜得只剩腳步聲和醫護人員的喊話。


  「讓讓,先送傷員!」

  「其餘人做檢查!」

  賀明遠站在洞口,渾身都是煤泥。他看了眼手錶,聲音沙啞,「十二小時十七分鐘。」

  柴把頭從井下出來時,走路已經有些晃。

  他把安全帽一摘,正準備找個地方坐下,剛接受完檢查的一名礦工陳武忽然掙開醫護人員,踉蹌著朝他走來。

  「你慢點。」護士在後面喊,「肩膀還傷著呢!」

  陳武像沒聽見。

  他走到柴把頭面前,雙膝一彎,撲通跪進泥水裡。

  柴把頭嚇了一跳,「你做什麼?」

  陳武抬手便磕頭。「柴把頭,俺這條命是你撿回來的!」

  一下。又一下。額頭撞在泥地上,水花四濺。

  「往後俺這條命就是你的。你叫俺下井,俺就下井;你叫俺去死,俺也絕不皺眉!」

  周圍幾名獲救礦工也圍了過來。有人紅著眼道謝,有人跟著跪下

  柴把頭徹底慌了神,「都起來!你們這是作甚!」

  他伸手去扶陳武,手又不知道該抓他的胳膊還是抓肩膀,最後揪住對方衣領往上提。

  「好端端的,磕什麼頭?」

  陳武哭得滿臉是泥,「俺以為死定了。」

  「死什麼死,閻王爺那邊又沒給你留飯。」

  柴把頭嘴上罵著,眼睛卻有些發紅。

  他過去兩頭不討好。替工人催東家發工錢,東家罵他到底是誰養的狗,那幫泥腿子給了你什麼好處。替東家管理工人,礦工們怕他,懼他,也有些恨他。

  礦上塌方了,象徵性的救一下,死了就死了,過去大家都這樣,死了就怪自己命不好。

  那時候他只覺得,把頭就是這麼幹的。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幾天學到的東西,比過去幾十年加起來還多。

  今天這幫人如此花力氣的去救人,這讓他明白...原來天底下還有替工人著想的東家...

  雨還在下,東溝煤礦當日的產量註定很難看。

  調度室的黑板上,原定數字已經被擦去大半。

  可沒有人盯著那塊黑板嘆氣。

  井下的五個人,一個都沒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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