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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沉冤昭雪(下)

2026-09-19 23:31:01 作者: 皖南朝天椒

  柳泉村中央的空地上已經搭起一座簡易的棚子。

  棚下擺著國徽、審判席、書記員席和公訴席。側面還坐著一名臨時指派過去的法律援助人員。空地四周拉起警戒線,村民們遠遠圍著,沒人敢靠得太近。

  工作人員從周家搜出帳本、契約、賣身文書、縣衙往來信件和私設的刑具。幾名被周家拘禁過的村民身上仍有舊傷,醫療人員已經完成檢查。涉及婦女和未成年人的證言,則在封閉環境中單獨取得,沒有讓受害者到村民面前重複痛苦經歷。

  庭審開始前,審判長專門向村民說明:

  「法庭定罪依靠證據。只要與周世昌有關,親眼見到或親身經歷的都可以講,但不能因私怨趁機編造實情。」

  村民們聽得半懂不懂。他們只知道,周老爺被摁在了上面。

  周世昌看見周圍那些熟悉的面孔,心裡反而安定了幾分。

  這些泥腿子怕了他幾十年,借他們八個膽子,也沒人敢當面說話。

  公訴人員宣讀指控時,周世昌越聽臉色越難看。

  趁災年囤積糧食,哄抬物價;以高額利息控制債戶;指使家丁拘禁、毆打村民,強迫村民低價轉讓土地。將欠債人子女送往磚窯、礦場從事苦役。強迫多名婦女和幼女進入周宅,長期實施侵害。

  周世昌起初還在大喊冤枉,聽到後面,他索性轉頭朝村民罵了起來,「你們這群賤胚子!」

  「睜開你們的狗眼看看,他們連辮子都沒有,分明是反賊!今日跟著反賊害我,來日官兵殺來,你們九族的腦袋都保不住!」

  村民們本就畏懼他,挨了一通罵,剛剛有些抬起的頭又低了下去。

  審判長敲下法槌,「被告人周世昌,法庭警告你停止辱罵證人和旁聽群眾。」

  周世昌冷笑,「什麼證人?都是吃我的糧、種我的地的佃戶。沒有周家,他們早餓死了。」

  負責群眾工作的司法人員走到村民面前,「鄉親們,周世昌平日做過什麼壞事,大家都可以講。」

  「公安和軍隊都在這裡,沒有人能因為作證報復你們。涉及家人隱私,可以單獨向工作人員反映,不必在這裡公開說。」

  村民們互相看著,仍舊沒人出聲。

  過了很久,人群中才有一個瘦小的中年漢子抬起手。

  他的手舉到一半,又放了下去。

  工作人員沒有催促,走過去問:「你叫什麼名字?」

  「劉……劉成山。」

  「你願意講嗎?」

  劉成山看了被告席一眼,嘴唇發白。

  周世昌也看見了他,「劉成山,你想清楚再開口。」

  審判長再次敲響法槌,兩名法警走到周世昌身後。

  

  劉成山低著頭,聲音很小,「兩年多前,我家收成不好,向周家借了三斗麥。第二年要還二十斗。家裡拿不出來,他便收走一畝半地。」

  劉成山說到這裡,肩膀開始發抖,「去年我娘病了,又向他借錢。周家讓我們把小女送進宅里,說做三年丫鬟便能抵債。」

  周圍的村民安靜下來。

  「孩子多大?」

  「送進去時十一歲。」

  劉成山抬起袖子擦臉,話漸漸說不下去,「她有一天回來後,整夜哭,也不敢見人。後來……後來投井了。」

  劉成山忽然抬起頭,望著周世昌,「我去周宅討人,你讓家丁把我吊在柴房裡,打了兩天。」

  「我的女兒才十一歲啊...」

  他說完這句話,蹲在地上哭了起來。

  人群里也響起壓抑的抽泣。

  周世昌臉上沒有多少愧色,「你一家老小快餓死時,是誰給你的糧?」

  他冷冷說道,「養不起女兒便送來抵債,白紙黑字按過手印。她進了周家,吃的是白面,穿的是新衣,比跟著你們強得多。」

  劉成山猛地抬起頭,眼睛通紅。

  周世昌卻繼續說道:「她自己尋死,關我什麼事?窮人的命輕,孩子沒了你再生一個不就好了。」

  旁邊一名年輕志願者聽得眼睛發紅,審判席上的法官也沉默了下來。。


  庭審沒有因為憤怒停下。

  第二個站出來的是陳家老婦。

  她被兒媳扶到警戒線前,手裡捏著一塊褪色的布,「我兒陳大,前年叫周家關進地窖。」

  「抬出來時,身上沒有一塊好肉。他死後,周家給我一斗霉糧,讓我不許告官。」

  老婦人從懷裡掏出那塊布,「這是我兒死時穿的衣裳。血洗了三回,還在。」

  她舉著布,聲音越來越高,「周世昌,你還記得我兒嗎?」

  周世昌皺著眉,像是在回憶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欠債不還,家丁失手打重了些。」

  老婦人氣的渾身發抖,「他只欠你兩斗糧食!」

  「欠一粒米也是欠。」周世昌不耐煩地說道,「若人人都不還,我家那麼多人吃什麼?」

  台下頓時響起一陣憤怒的咒罵聲。

  一個又一個村民走了出來。

  有人因交不起租,被周家當眾扒掉棉衣,在雪地里跪了一夜;有人家的閨女被搶進周宅,半年後懷著身孕送回村,父母不堪流言,舉家投河。有人給周家做了十五年長工,最後病倒,只得到半袋糠。

  還有一個老人指著周世昌,聲音嘶啞。

  「前幾年鬧旱災,你家糧倉堆得發霉,寧可倒進豬圈,也不肯平價賣給村里人。」

  「那年柳泉村餓死多少人...」

  周世昌聽到這裡,反而笑了。

  「糧食是我的。我想賣便賣,我不想賣了,便是拿去餵豬,餵狗,也跟你們沒有半顆穀子的關係。」

  「他們沒錢買糧,餓死怪誰?只能怪自己命不好。」

  周世昌環視四周,臉上仍帶著一種近乎傲慢的理所當然,「我祖上積下家業,我又有田又有糧。你們這些人窮,攢不下錢,是你們自己沒本事,不努力幹活。」

  「我借糧給你們,是恩。讓你們幹活抵債,也是恩。」

  他看向審判席,冷笑著說道:

  「你們今日逞威,把我抓來替泥腿子出氣。等朝廷大軍一到,我仍是鄉紳,他們仍是賤民。」

  他向東方拱手,「尊卑有序,此乃天經地義。」

  幾名年輕志願者有人氣得渾身發抖,有人低著頭悄悄擦淚。

  帶隊的一名司法工作人員看著他們,低聲說道:「都記住今天。」

  「這就是我們來到此處的意義。」

  他望向那些終於敢抬頭的百姓。

  「這裡的人受了十幾年欺辱,連喊一聲疼都要先看主人的臉色。我們要幫他們,把這套吃人的規矩砸開。」

  庭審還在繼續,周世昌的法律援助人員對部分土地帳目提出異議,也要求區分周家合法繼承的財產與通過暴力、脅迫取得的財產。

  法庭准許了這些意見。

  經過休庭合議,審判長重新回到席位。

  村民們又一次安靜下來。

  「被告人周世昌長期糾集家丁,利用宗族、債務和地方關係控制柳泉村,實施非法拘禁、故意傷害、強迫交易、敲詐勒索、強J、拐賣婦女兒童等犯罪。」

  「其犯罪時間長,受害人數眾多,造成多人死亡,侵害多名婦女和幼女,情節特別惡劣,社會危害極大。」

  周世昌臉上的傲慢終於鬆動。

  審判長翻開判決書。

  「依照《XXX刑法》有關規定,對被告人周世昌數罪併罰。判處無期徒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並處沒收個人全部財產,即刻開始勞動改造。」

  空地上響起一片壓抑的驚呼聲,村民們聽不太懂什麼叫「無期徒刑」「政治權利」,但他們有一種預感,周家完了。

  (肯定是不能減刑的那種,這種人直接斃了不是便宜他了,為啥有的兄弟還要糾結斃不斃,還能給他減刑)

  「責令退賠各被害人損失。通過暴力、脅迫、虛構債務、侵害人身自由等方式取得的土地、房屋、糧食和牲畜,依法追繳,返還原權利人。」

  「暫時無法確認原主的財產,由接管工作組登記封存。」

  周世昌猛地站起來,「你們敢!」

  法警立刻按住他的肩膀。


  他拼命掙扎,臉色漲得通紅。「我是正經鄉紳!我有功名!我給縣裡捐過銀子!這些田契都有官府印記!」

  周世昌喘著粗氣,忽然又轉頭朝村民喊道:「你們等著!」

  「田給了你們,你們也守不住!沒有我收租管教,你們這群賤骨頭連種子都要吃掉!」

  「早晚有一天,你們還得跪著求周家回來!」

  兩名法警將周世昌押離法庭。

  他走到人群前時,仍然昂著頭,嘴裡罵著什麼反賊、賤民和亂臣。直到有人把他送上押運車,他也沒有向任何一個受害者看上一眼。

  村裡的審理還在繼續。

  家丁中有人參與毆打、拘禁和侵害婦女,需要逐一調查。保正和甲長收過多少銀錢,縣衙里哪些胥吏替周家辦過事,也要重新核查。

  周家的糧倉當場打開。

  倉里堆滿麥子,角落不少糧食已經霉變結塊,倉外卻有村民靠吃樹皮熬日子。

  看守糧倉的工作人員站在門口,久久沒有說話。

  第二天清晨,周世昌和其他幾名重刑犯被押上大客車,送往臨時監管場所。

  那裡拉著鐵絲網,有專門的監管人員。服刑人員將在完成勞動能力評估後,參加石料分揀、道路清理等勞動,同時接受識字、法制和職業教育。

  更遠處的公路上,又有一支由警車、司法車輛和大巴組成的隊伍駛過,朝另一個村莊去了。

  柳泉村發生的事情,只是一個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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