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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沉冤昭雪(上)

2026-09-19 23:30:57 作者: 皖南朝天椒

  趙二狗已經在工地上做了三天工。

  這是他十九年來過得最舒坦的三天。

  活確實累。每天收工以後,他的兩條胳膊都酸得抬不起來,躺到床上一閉眼,再睜開便是第二天清晨。

  可這裡能吃飽。早上有粥和饅頭,中午晚上還能見到一頓肉。前天吃豬肉燉粉條,昨天是土豆燒雞,今天食堂的人說中午吃豆腐燴菜。

  豆腐在村里也算極好的東西。

  家裡逢年過節才會買上一小塊,切成薄片,和白菜煮成一鍋。工地的廚子卻是整板整板往鍋里放,趙二狗從旁邊經過時,看得心裡直念叨敗家。

  最初每天早晚,都有那種會自己跑的大車接送他們。第一天做完工,槐樹塬村的人回去商量了一夜。第二天便有一半人帶著鋪蓋卷,直接住進工地。

  工地很快運來一批綠色帳篷。一頂帳篷里住十來個人,地上鋪著防潮墊,每人還有一床新被褥。

  趙二狗每天三斤糧的工錢也沒有帶回去。糧食發放處的人給每個人建了一本小帳。今天三斤,明天三斤,想取多少隨時都能取。趙二狗算了算,乾脆先存在那裡,等後面一次運回家。

  王老六問他:「你就不怕他們賴帳?」

  趙二狗想了一會兒,「他們每天給咱們吃這麼多肉,還能貪我那幾斤糧?」

  王老六覺得此人言之有理,也把糧存在了帳上。

  他們和這些異人認識不過三天。

  趙二狗卻願意信他們。

  他也說不清緣由。

  大抵因為這裡的工頭不會拿鞭子抽人,工人聽不懂要幹什麼,也會有人耐心細心的教,而不是招來一頓臭罵。有工人受傷了,也會有醫師細心仔細的給你上寶貴的藥品。

  就連這裡管事的,也會跟他們一起吃住,一起抽菸。嘮嘮家長,問問他們以前的生活。

  這天清晨,趙二狗坐在食堂外的一塊木板上,吃完第二個饅頭,又端起碗喝了一口稀飯。

  稀飯熬得濃,筷子插裡面都能立住。

  鹹菜切成細絲,拌了香油和辣椒,咸中帶脆。趙二狗以前只知道鹹菜能下飯,到了這裡才發現,鹹菜也能好吃得讓人惦記。

  他夾起最後一筷子,正準備送進嘴裡,工地外忽然傳來汽車聲。

  一輛白色大客車駛進營地。

  車前車後各有一輛軍車護送。車門打開後,先下來幾名持槍士兵,隨後是一群戴著手銬的人。

  那些人有老有少,全都低著頭。他們臉色灰敗,眼神中已經對人生失去了希望。

  趙二狗叼著鹹菜,越看越覺得走在前面那個胖子眼熟。那人五十來歲,圓臉,留著兩撇鬍鬚。身上的綢褂已經皺成一團,腳上卻還穿著一雙緞面靴子。

  趙二狗猛地站起來,「周老爺?」

  

  旁邊的王老六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哪個周老爺?」

  「柳泉村的周世昌。」

  趙二狗眼睛瞪得滾圓。

  周世昌被押下車時,似乎也聽見有人叫他,抬頭朝食堂方向看了一眼。

  他認不出趙二狗。在周世昌眼裡,附近幾個村的窮人長得都差不多。破舊的衣服,面黃肌瘦的臉,還有見到他就發抖的身子。

  可趙二狗認識他。

  一天前,周世昌還躺在自家內院的雕花木床上。

  柳泉村的天剛蒙蒙亮,周宅的丫鬟已經燒好熱水。

  周世昌醒來後沒有自己下床。兩名年輕丫鬟先替他穿襪,又把綢褲和長衫一件件套好。另一人端著銅盆跪在床邊,水裡泡著幾片花瓣。

  其中一個丫鬟動作大了些,把水濺到他褲腿上,周世昌抬手便扇了過去。

  啪的一聲。

  那姑娘摔在床邊,臉上很快浮出五道紅印,「養你吃飯,連洗腳也做不好?」

  丫鬟捂著臉,跪在地上磕頭, 「老爺饒命,老爺饒命啊」

  周世昌看也沒看她,「今晚去柴房睡。一天不許吃飯。」

  周家算不得什麼名門望族。宅院放在縣城裡也不算大,前後只有三進。可在柳泉村,這已經是遠近最體面的房子。

  正門包著鐵皮,門環擦得鋥亮。


  前院住家丁和長工,中院會客,後院留給家眷。周世昌有一妻三妾,內院還養著十幾個丫鬟。年紀大的洗衣做飯,年輕漂亮的留在身邊伺候。

  有幾個姑娘進來時只有十一二歲。賣身文書上寫的是做工抵債,進了後院以後,連親生父母也見不到。

  外面的佃戶早飯能喝上一碗照見人影的稀粥,便算年景不錯。

  周世昌的早飯卻擺滿了一張小桌。白面饅頭、煮雞蛋、羊肉湯,還有一碟切得薄薄的醬牛肉。茶是從南邊運來的,裝在上釉的小罐里。

  他先喝了半碗羊湯,嫌油膩,又讓丫鬟給他沏茶,「今年麥子長得怎麼樣?」

  管家周福彎著腰站在一旁,「東頭幾塊田都好。若不遭旱,收成能比去年多上一成。」

  周世昌剝開雞蛋,「李老實家那三畝地呢?」

  「他還沒鬆口。」

  周世昌嘖了一聲,「還撐著?」

  「他說是祖上傳下來的,寧可吃糠也不賣。」

  周世昌冷笑一聲,「看來還是不夠餓。」

  他把雞蛋塞進嘴裡,慢慢嚼著,「他家欠的種糧,下月便到期。告訴他,利錢再加兩成。那三畝薄田最多值八兩銀子,他若肯賣,給五兩。」

  周福賠笑,「老爺高明。」

  「他家那個小女兒多大了?」

  「今年十三歲了。」

  「模樣呢?」

  「還算周正。」

  周世昌吹了吹茶水,「他的地若還不肯賣,就讓他把女兒送來。後院正缺個端茶倒水的。」

  周福沒有絲毫意外,只低頭應道:「小的明白。」

  周世昌又問:「趙寡婦家的債收了嗎?」

  「她家只剩一間土屋,窮的實在拿不出銀子。」

  「她不是還有個兒子麼,送到磚窯做幾年工。孩子小,吃得少,慢慢總能把債掙回來。」

  周福遲疑道:「去年送去的陳家的獨子不是死在窯里了。陳家人還在鬧。」

  周世昌臉色沉下來,「磚窯里死人,與我有什麼關係?又不是我把他們累死的,他們自己命賤,熬不過去。」

  「陳家老漢說要去縣裡告。」

  「讓保正帶人把他捆來。」

  周世昌拿起一片牛肉,「關地窖里先餓他兩天,若還要告官,便由他去吧。」

  周世昌吃完早飯,又問起糧價,「城裡的麥子價漲了幾何?」

  「漲了一成。」

  「糧不著急賣」

  周福有些疑惑:「再過幾日,村裡有人要斷糧了。」

  「斷糧才好。」

  周世昌慢悠悠擦著嘴,「等他們家裡揭不開鍋,讓他們拿什麼換糧食都願意。」

  他說完,靠在椅背上笑了起來,「窮人餓著,糧食才值錢。」

  院外忽然響起急促的拍門聲。

  砰!砰!砰!

  周世昌皺起眉頭,「誰這麼沒規矩?」

  幾名家丁抄起棍子,快步趕往前院。

  大門剛拉開一條縫,外面的人便將門推開。

  十幾名穿制服的人進入院內。

  家丁看見陌生人闖入,揮棍便要趕人,「滾出去!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地方,你們也敢——」

  話還沒說完,沖在前面的家丁便被身穿制服的人按住胳膊,一個轉身摁倒在地。

  另一人舉起木棍,尚未落下,手腕已經被抓住。幾下工夫,六名家丁全趴在青磚地上,棍子滾得到處都是。

  周世昌從後院趕來,腳下還沒站穩,便看見那幾支長槍。

  他不認得型號,卻能看出那是火器。

  為首的人走到他面前,出示了一張拘留證,「周世昌?」

  「你們是什麼人?」

  「我們是秦省公安機關。你涉嫌非法拘禁、故意傷害、強迫交易、敲詐勒索、強J、拐賣婦女兒童等犯罪,需要接受調查。」

  周世昌沒聽懂他什麼意思,但知道他們好像要帶走自己,「放肆!」


  他指著幾人,「我乃鄉里善紳,每年都給縣衙捐輸。縣尊見了我也要以禮相待。你們敢進我家拿人,大老爺定饒不了你們!」

  旁邊負責記錄的年輕人抬起頭,「他說每年給縣衙送錢。」

  另一人低聲道:「記下來,是否涉及行賄、包庇另案核查。」

  周世昌一愣。

  一名警官收起文件,「搜查周宅。帳房、地窖和後院分開控制,任何人不得轉移東西。」

  幾名女工作人員隨即進入內院,將丫鬟和周家女眷分別安置。

  地窖門打開後,一股惡臭迎面湧出。

  裡面關著三個人。

  一名欠租的佃農已經被打得遍體鱗傷,右腿腐爛的無法站立。還有一對母子,孩子縮在角落,見人進來便抱著頭髮抖。

  牆邊放著竹棍、皮鞭、鐵鏈和木枷。

  一名警察看到地上的血跡,臉色頓時變了,「醫生!醫生!」

  為首警官看著周世昌,眼神已經冷了下來,「帶走。」

  兩名警察上前扣住他的手臂。

  周世昌用力掙扎,「我犯了哪條王法?你們憑什麼拿我?」

  「證據和有關指控會在法庭上向你宣讀。你有權為自己辯解,我們也會給你安排法律援助人員。」

  「什麼法庭?」

  沒人再與他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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