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承裕的車隊抵達習安外圍時,天剛過午。
他一路上聽了太多傳聞。
有人說習安城裡樓高百丈,夜裡不用點燈,整座城便能亮如白晝;有人說異人馮虛御風,一日可行千里;還有人說那裡的人都剪了辮子,男女同堂讀書,街上甚至能看見女子拋頭露面地做官辦事。
范承裕做了二十多年買賣,早就養成了一個習慣——眼見為實,耳聽為虛。
可真正到了地方,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官道旁出現的一大片馬車停靠場。
場地外立著幾塊高大的木牌,上面分別寫著「商旅入口」「栓馬區」「卸貨區」「草料區」。各處之間用木柵欄隔開,地上還劃著名一排排白線,每個位置都標有號碼。
幾十輛馬車已經停在這裡。馬匹拴在專門的木欄旁,草料,水槽和清糞車各在一處,聞著仍有牲口味,場面卻比尋常驛站整齊得多。
范承裕掀開車簾,坐在車上看了好一陣。
人群中既有留著長辮子的車夫,也有穿統一工裝、剪著短髮的雇員。有人給牲口添草,有人拿著夾板登記車輛,還有兩個人戴著橡膠手套,推著小車清理馬糞。
每輛馬車進場後都會領到一塊號牌,再由引導員帶到對應位置。哪怕是幾輛裝飾華麗的大車,也得老老實實排在入口外,等前面的騾車登記完再進。
范承裕放下車簾,轉頭問帳房:「看出什麼門道沒有?」
年長帳房捋著鬍子道:「規矩蠻多。」
「再看看。」
帳房又朝外望了一眼,想了想,
「管馬糞的人穿得比咱們店裡夥計還齊整。」
范承裕點了點頭,「這才是門道。」
車隊剛到入口,一名穿深色制服的工作人員便走了過來。那人胸前掛著一塊透明牌子,上面印著照片和姓名,手裡拿著登記板。
「從哪裡來?」
「山西平遙。」
「商號名稱。」
范承裕掀簾下車,「廣盛隆,我是廣盛隆的東家之一,范承裕。」
工作人員抬頭看了看他,對方在表格上寫了幾筆,又數了一遍車輛和人員。
「先去三十七到三十九號車位。馬頭統一朝外,車輪卡好,貴重物品請自行保管。」
兩名引導員走過來,示意車隊跟隨。
范家的車夫看了眼場地,指著靠牆的一排位置。
「那邊避風,停那裡更好。」
引導員搖頭,「你們的位置在前面,請按規矩停車。」
車夫低聲嘀咕:「這裡連馬屁股朝哪邊都要管。」
馬車停妥以後,工作人員把范承裕請進登記棚。
棚內擺著幾張桌子,牆上貼著外來商旅須知。范承裕坐下後,對方依次詢問他的姓名、籍貫、商號、隨行人員和入城目的。
「此行準備做什麼?」
「做買賣。」
工作人員抬起頭,態度明顯熱絡了一些。
「採購還是出售?」
「先看看。」
范承裕笑道:「山西、陝西、甘肅和河南,我都做過生意。近來到處都在傳,說習安天降異人,城中有許多奇物。我走商多年,聽見有新貨,自然要來看看。」
「準備經營什麼?」
「看過才知道。若有利可圖,糧食、布匹、藥材、牲畜、礦料都能談。」
工作人員點點頭,在表格上勾了幾項。
「外來商人需在指定區域採購、洽談和住宿。入城以後要遵守市場管理規定。黃金和白銀不能直接在市面使用,需要先兌換成臨時兌換券。」
范承裕眉頭微動,「銀子不能花?」
「需要兌換。」
范承裕原以為進城前會先查貨,沒想到第一件事竟是換錢。
他心裡多了幾分戒備,臉上依舊帶笑容。
「兌換處在哪裡?」
工作人員起身,「我帶您過去。」
停靠場旁邊有一間新修的磚房,門上掛著一塊白底黑字的牌子。
外來商旅貴金屬兌換處。
裡面分成幾個櫃檯,黑板上寫著兩行醒目的大字:
一兩平庫銀兌換一百兌換券。
一兩黃金兌換一千八百兌換券。
下方另有說明,銀錠需驗色稱重,成色不足按照實際含銀量折算。
范承裕站在黑板前,心裡迅速算了兩遍。
金銀價比還算公道。
他走到櫃檯前,「日升昌的匯票如何兌換?」
工作人員沒有立刻回答。
范承裕朝身後招了招手。
年長帳房打開隨身木箱,從夾層取出一張銀票,雙手遞了過去。
「平遙日升昌所開,多處皆可兌付。范某這次只為探路,沒帶太多現銀。用這張票兌券,可否?」
工作人員低頭看了一眼票面,又抬頭看了看范承裕。
臉上仍保持著十分客氣的微笑,手卻沒有伸出來。
「范東家可以先留著。」
范承裕聽懂了。
他把銀票接回來,遞給帳房,「收好。」
帳房只能從木箱中取出帶來的現銀。
一百兩銀子擺上驗銀桌。
工作人員逐錠稱重,再用儀器和試劑檢查成色。范承裕站在旁邊看得仔細,發現對方驗銀時每一錠都要記錄重量和檢測結果。
有兩塊碎銀成色略低,最後折掉了一小部分。
帳房看得肉疼,「這塊銀在潼關都兌過,沒人說成色不足。」
檢驗人員道:「檢測數據在這裡,您可以覆核。」
帳房看不懂儀器上的數字,只好轉頭看向范承裕。
范承裕擺擺手,「照他們的規矩辦。」
手續完成後,櫃檯人員點出九千八百元兌換券。
范承裕接到手中,先捏了捏。
紙張柔韌結實,遠勝尋常銀票。對摺以後很快恢復平整,票面花紋細密,色彩清楚,四角還有許多他看不懂的線條和暗紋。
其中一百元面額的正面印著華山。
峰巒層疊,細得連山石紋理都能看見。背面印著編號、使用範圍、兌換處印章和幾行說明。
范承裕把兌換券舉到窗前,光線透過紙面,一道隱藏圖案逐漸顯現。
他又換了個角度,票面上一處小圖案竟變了顏色。
范承裕低頭端詳鈔票。
山西各大票號的銀票已經算得上精細,可跟眼前這些兌換券相比,紙張、印色和紋路都差著不止一層。想要仿造,單是這種紙和印刷工藝便能難住絕大多數作偽的人。
他把兌換券交給帳房。
工作人員提醒道:「兌換券只能在指定的市場使用。離開習安時,剩餘兌換券可以按規定換回金銀。兌換憑據要保管好。」
范承裕問:「下次若帶幾萬兩日升昌的匯票,仍舊不能兌換?」
工作人員又露出了先前那種禮貌的微笑。
范承裕嘆了口氣。
「看來下回還得把真金白銀往這裡拉。」
他把一小疊兌換券放進貼身衣袋。
「這地方既然不認票號,遲早有人想做他們和外地之間的匯兌。先看他們缺什麼,再談這門生意。」
辦完手續,工作人員走到門外,朝服務站招了招手。
一名穿淺色志願者馬甲的年輕姑娘快步走來。
姑娘大約二十歲,身材高挑,皮膚白皙,扎著利落的馬尾,胸前掛著姓名牌。她到了近前,先看了一眼登記表,隨後主動朝范承裕伸出手。
「范東家您好,我叫蘇晚晴,秦省師範大學歷史系學生。這幾天由我負責接待您。」
范承裕看了眼她伸出的手,沒有照著做,只按舊禮拱了拱手。
「有勞姑娘了。」
蘇晚晴自然地收回手。
「您在習安參觀、採購和洽談時,需要由商旅服務人員陪同。我會給您介紹城區規則,也可以幫您聯繫市場、旅店和相關部門。」
范承裕起初見她年輕,又是個女子,心裡多少有些輕視。
聽到她是念書識字的,神情立刻鄭重起來。
「原來是位讀書人。蘇先生,失禮了。」
蘇晚晴愣了一下,笑道:「您還是叫我小蘇吧。叫先生聽著不太習慣。」
「讀書識理,自然當得一聲先生。」
「我們學校里像我這樣的學生很多。」
「女子也能進大學?」
「當然可以,可以學歷史、文學、數學、物理、化學、醫學、工程,各科都有。」
范承裕有些聽不懂她所說的部分科目,皺眉想了想。
「女學生多嗎?」
「我們學校女學生比男學生還多。」
范承裕回頭看向自己的隨從。
一個年輕夥計正蹲在車輪旁啃干餅,另一個連帳本上的數字都認不全。
「有意思。」
按照管理規定,隨從和帳房可以留在停靠場照看貨物,也能分批申請入城。范承裕這次只打算探路,不準備讓所有人跟著,便將帳房叫到一旁。
「你們留在這裡,看好馬匹和箱子。」
帳房問:「東家只帶一個人進去?」
范承裕拍了拍貼身衣袋。
「我帶著錢,還有小蘇先生領路。城裡真要對我不利,多帶你們幾個也沒用。」
蘇晚晴糾正道:「小蘇。」
范承裕從善如流,「還有小蘇領路。」
交代完畢,便跟著蘇晚晴離開。
停靠場出口外停著一輛藍白相間的電動大巴。
車身寬大,玻璃明亮,前後都沒有套牲口。車門打開時發出一陣輕微的放氣聲,裡面整齊排列著幾十個座位。
范承裕繞著車頭走了一圈,又彎腰往車底看。
蘇晚晴站在旁邊等他,「范東家,您在找什麼?」
「看看牲口藏在哪兒。」
「沒有牲口。」
范承裕伸手摸了摸光滑的車身,「這東西靠什麼走?」
「電。」
「雷電?」
「性質差不多,不過電廠能夠穩定發電,再通過線路輸送和儲存。」
「電還能存起來?」
「電池可以儲存電能。」
范承裕聽見一個陌生詞彙,「電池?」
「像水缸裝水,您可以先把它理解成儲存電的東西。」
范承裕點點頭,感覺自己終於明白了一點。
「水缸里的電再放出來,推著車走?」
「電流進入電動機,電動機轉動,再帶動車輪。」
范承裕認真聽完,臉上又露出困惑。
「電動什麼?」
「電動機。」
「電動雞?」
蘇晚晴大概能猜到他說的哪個機,
「是機器的機,不是公雞的雞」
范承裕皺著眉念了兩遍,「電動機……」
「您見過水車嗎?」
「水流推動水車轉動。電進入電動機以後,也會讓裡面的部件轉動,再通過傳動裝置帶動車輪。」
范承裕看著面前這輛大巴。
「水車靠水推動。這個電看不見摸不著,力氣還這麼大?能帶動幾十個人和整輛車。」
司機在車裡提醒:「準備發車了。」
蘇晚晴率先上車。
范承裕站在車門口,伸腳踩了踩踏板,確認踏板不會陷下去,才小心走進車廂。
他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大巴車門緩緩關閉。
車身輕輕一動,隨後平穩駛離停靠場。
車廂里只傳來低沉的電機聲,窗外的馬車和棚屋已經開始向後退去。
范承裕一把抓住座椅扶手,「動了?」
他低頭看了看腳下,又回頭望向車廂後方。
那裡只有幾排空座椅。
他仍舊不放心。
「小蘇姑娘,這車裡當真沒有藏著一隊人在拉著車跑?」
「真沒有。」
大巴駛上平整公路後逐漸加速。窗外的田地和停靠場迅速遠去,遠處開始出現一排排路燈,寬闊道路上劃著名整齊的白線。
更遠的地方,一片片高樓從地平線上升起。
玻璃幕牆映著日光,一座高架橋橫跨道路,幾輛汽車從橋上駛過,速度快得驚人。
范承裕身體微微前傾,緊盯著窗外,「那些也是電動機?」
「有的是電車,也有燃油車。」
電動機還沒想明白,又冒出來一個燃油機。
他伸手按了按衣袋裡的兌換券,薄薄幾張紙,卻比他從前經手過的銀錢都更讓人摸不透。幾十年商海里攢下的眼力和門道,到了這座城裡,竟像忽然短了一截。
這裡的生意,只怕比他料想的更難。
可若真能摸清其中規矩,能掙到的,恐怕也遠不止他從前見過的那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