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日傍晚,金塘島外海的天色已經發暗。
一艘接一艘軍艦和運輸船駛入錨地,煙囪吐出的黑煙被海風吹散,桅杆和旗幟擠在一起,遠遠望去,像一片浮在海面上的樹林。
英軍第六十七步兵團、第九十九步兵團、還有四個連的皇家海軍陸戰隊和皇家工兵,以及羅頓少校指揮的皇家炮兵連陸續抵達。幾艘運兵船後面還拖著裝滿物資的小艇,三百名華人苦力擠在甲板和貨艙之間,身邊堆著帳篷、炮車零件和醫療用品。
法方從廣州抽調來的兩百名海軍陸戰隊,也在當天晚些時候進入集結地點。
英軍司令霍普·格蘭特站在「格拉納達」號甲板上,手裡拿著一份剛送來的艦船序列表。海軍少將瓊斯站在他身旁,望遠鏡始終沒有離開遠處的水道。
一名參謀從舷梯下方快步上來。
「第九十九團已經全部到齊,第六十七團還有一艘運輸船落在後面。法國人的最後一艘船正在進港。」
「羅頓少校的人已經固定好炮車。但是馬匹狀態一般,海上顛簸的太久了。」
格蘭特點點頭,「希望明天用不上這些東西。」
瓊斯放下望遠鏡。
「當地官員若還有記性,就不會等我們把炮拖上岸。」
「希望這裡的人清楚我們的軍艦能做些什麼。」
甲板另一側,士兵們正在檢查武器,他們使用的是前裝線膛槍。有人用通條清理槍管,還有人把刺刀裝上又取下,確認卡榫能夠正常使用。
皇家炮兵將野戰炮牢牢地固定在甲板上。炮車輪子外面纏著粗繩,免得船隻搖晃時四處滑動。工兵則圍著木箱清點工具,嘴裡不斷核對數量。
「明天真要要開戰?」一名年輕的士兵詢問。
「打不打不取決於我們,取決於那些留著豬尾巴的清國人。」
幾名第六十七團軍官乘小艇離開運輸船,準備登上「格拉納達」號參加晚間會議。小艇剛劃出不遠,便被落潮帶著向外海漂去。
船上的水手拼命划槳,距離旗艦卻越來越遠。
一名軍官站在船頭大喊:「往左!快往左劃!」
水手也在喊:「我們已經在努力了!」
「那我們為什麼還在往右?」
「海水有些不聽您的命令,長官!」
小艇被潮流帶出好一段,最後只能拋下臨時船錨,等潮勢稍緩後再由蒸汽艇拖回。
因此,原先的開會地點轉變到法軍的旗艦「迪沙伊拉」號。
法方艦隊指揮官帕熱海軍少將已經在艙內等候。桌上鋪著舟山海圖,定海港、廟山、海關建築和幾處炮台都用鉛筆做了標記。
帕熱指著定海南側,「浙江方面據說調來了援軍。」
「先按有守軍準備吧。艦炮保持戰鬥狀態,登陸部隊攜帶全套裝具。若清軍放棄抵抗,我們就省下不少彈藥。」
帕熱問:「進入港口以後,由哪一方先派人交涉?」
「巴夏禮,他懂漢語,也熟悉清朝官場。」
帕熱皺了下眉。
「英國人進入城內,法國人只能留在船上等消息?法國軍官也應參與最後決定。」
「可以。」
格蘭特手搭在海圖邊緣,
「先進行交涉。若對方拒絕交出港口和炮台,我們再討論炮擊事宜。」
帕熱點頭。
四月二十一日天剛亮,錨地內便響起此起彼伏的號聲。
蒸汽軍艦在前方開路,運輸船和拖帶小艇依次跟隨。群島間的水道曲折狹窄,兩側不斷出現低矮的島嶼和漁村。
沿岸百姓早已發現外海出現大批軍艦。
有人站在山坡上張望,有人劃著名漁船遠遠避開,年長者則盯著海面上的旗幟,神情格外複雜。
第一次鴉片戰爭留下的記憶還沒有過去太久。
定海城內,差役和清兵已經奔走了半夜。
「夷船又來了!」
「到底多少艘?」
「海面都快堵滿了,哪裡數得清!」
一名守城軍官站在城樓上,借來一架西洋望遠鏡,剛看了片刻便放下。
「炮台的人呢?」
旁邊差役低聲答道:「早就撤了。炮都讓他們搬走了,剩下的也不能用。」
軍官看向港外,「城裡還有多少兵?」
「湊起來也沒多少。」
艦隊繞過茶山島,經過盤峙島一帶。
英國和法國軍官站在甲板上,用望遠鏡反覆搜索沿岸炮台。山頭上的炮眼清晰可見,裡面卻沒有炮口。
一名英國軍官放下望遠鏡,「空的?」
旁邊的人說道:「也許藏在後面。」
「清國薩滿是做了什麼法術嗎?連人也一起藏起來了?」
甲板上有人笑了一聲。
格蘭特沒有任何放鬆,「艦炮繼續待命。」
傳令兵迅速跑向各處。
「炮手留在位置!」
「炮兵和工兵隨時準備上岸!」
羅頓少校正在檢查一門野戰炮的固定繩,
「看來中國人給我們留了一座空炮台。」
「空炮台也得有人看守吧?」
艦隊終於進入定海港,在城南海面拋錨。
大大小小的船隻停滿港灣,甲板上的艦炮對準岸邊。蒸汽機的低鳴、鐵鏈落水聲和水兵呼喊混在一起,傳到城內。
「格拉納達」號停穩後,格蘭特、瓊斯和帕熱再次碰面。
英國外交官巴夏禮已經換好衣服,站在艙門外等候,他精通漢語,也熟悉清朝官場。幾名全副武裝的水兵跟在身後,白旗卷在其中一人手中。
「告訴清國人,我們要接管港口、炮台和主要官署。他們的文官可以繼續處理民政,英法專員負責監督。」
巴夏禮說道:「他們看到港里的軍艦,會接受得很快。」
他乘小艇離開旗艦。
白旗展開後,岸上的清兵看得十分清楚。小艇靠上碼頭,巴夏禮帶著水兵沿海堤向城門走去。
城門附近的守兵遠遠站著,手中長矛和鳥槍都垂在身側。有人盯著巴夏禮身後水兵的步槍,目光始終沒有移開。
巴夏禮走到城門前,用漢語喊道:「英國使者前來議事,請本地官員出來答話。」
城門內很快有人回應,「請使者稍候。」
這一等便是一個時辰。
鎮台馬廷瑞和定海直隸廳同知甘炳在衙署內爭論許久。
「港外全是洋船,炮口都朝著城內。若開戰,我們根本攔不住。炮台都空了,還談什麼守城?」
最終,兩名官員決定先見巴夏禮。
會面地點設在城門內一間廳堂。桌上擺著茶,雙方卻都沒有心思細品。
巴夏禮開門見山。
「英法聯軍將會接管定海港口、炮台和主要官署。諸位可以繼續維繫城內正常生活,英法兩國會派專員監督。凡涉及駐軍、港口、城防和軍需的事務,必須聽從聯軍安排。」
馬廷瑞臉色難看,「若百姓與洋兵發生爭執?」
「襲擊聯軍者會受到嚴懲。」
巴夏禮的語氣始終平靜,「希望諸位可以約束百姓,不要發生讓我們都不愉快的事情。」
兩名清方官員交換了一下眼神。
窗外港口方向傳來的汽笛聲,每一聲都像在提醒他們,城外停著多少艦船。
巴夏禮繼續說道:「下午,請二位隨我登艦確認條件。」
馬廷瑞沉默許久,「可否容我等商議?」
「可以。」
巴夏禮起身。
「太陽落山以前以前,我需要答覆。」
下午,巴夏禮終於返回碼頭。
跟在他身後的兩名清朝官員,一個佩戴紅珊瑚頂,一個戴著藍色頂戴,還有幾名隨從捧著文書,腳步沉重。
小艇靠近「格拉納達」號時,兩人抬頭看見巨艦上的艦炮和甲板上的英法士兵,臉色都變得更加凝重。
登上軍艦後,他們經過一排整齊列隊的水兵。
炮位旁堆著彈藥,炮手已經做好隨時開火的準備。附近海面上,運輸船和軍艦一直排到視線盡頭。
甘炳壓低聲音說道:「這些洋船若一齊開炮,定海城怕是保不住。」
「我不瞎。」
艙內,格蘭特、帕熱和瓊斯一同接見他們。
巴夏禮居中翻譯。
馬廷瑞先行開口:「我等願將港口、炮台交由貴軍接管,只求保全百姓,約束軍兵。」
格蘭特說道:「城內保持安定,聯軍不會主動製造混亂。」
巴夏禮將早已準備好的中文告示放到桌上。
一名法國軍官看了譯文,立刻皺起眉,「這裡寫的是英國占領舟山。」
巴夏禮解釋:「這只是初稿。」
「法國軍隊也在這裡。」
法國軍官用手指敲了敲那一行字,「必須改成英法共同占領。」
巴夏禮搖頭。
「這樣整張告示會顯得很長,而且後面每一條都要重複。」
法國人說道:「長一點也比漏掉法國好。」
瓊斯靠在椅背上,「法國的榮譽看來需要通過咬文嚼字來彰顯。」
帕熱冷聲說道:「英國人的榮譽似乎需要通過刪掉別人去顯示。」
兩邊軍官越說越僵。
清方兩名官員坐在旁邊,完全插不上話,只能端著茶杯看他們爭論。
最後,巴夏禮將「英國占領」改成了「外國占領」。
法國軍官仍覺得不夠體面,英國軍官也嫌意思太含糊。
「就用這個。」
帕熱說道:「兩國國旗必須同時升起。」
「當然。」
交涉暫時告一段落。
艦上送來茶和酒。
馬廷瑞起初只喝茶,後來注意到桌上的櫻桃酒,聞了聞,又小心嘗了一口。
巴夏禮問:「味道如何?」
他皺眉品了片刻,「像藥酒,又比藥酒甜。」
「還要嗎?」
他看了看杯子,「再來一點吧。」
甘炳在旁邊輕輕咳嗽,提醒他還在敵人的軍艦上。
馬廷瑞說道:「議事勞神,略飲無妨。」
外面軍艦林立,炮衣拉下,氣氛劍拔弩張,艙內卻有人一小口一小口品著櫻桃酒,氣氛和諧的像是多年的老友。
沒過多久
五十名英國皇家海軍陸戰隊登上小艇,士兵攜帶步槍、刺刀和足量的彈藥,沿著已經逐漸起霧的海面駛向海關。那座建築在第一次鴉片戰爭期間曾被英軍用作醫院,部分老軍官還記得它的位置。
法軍五十人則乘另一批小艇前往廟山。
天色越來越暗,海面忽然起了濃霧。
風也跟著大起來,港口、岸線和山影很快消失,只剩下附近船隻模糊的燈光。
英國登陸艇依靠羅盤和熟悉航路的水手,勉強找到舊海關。船頭碰上石階時,士兵們紛紛鬆了一口氣。
法軍那邊就沒有這麼順利,幾艘小艇在霧中繞來繞去,先後兩次靠近錯誤的岸段。船上的軍官不斷舉燈尋找標誌,看到的只有水面和模糊山影。
「廟山到底他媽哪裡?」
「應當在左邊。」
帶隊軍官制止士兵們的抱怨,「閉嘴,繼續劃。」
皇家工兵軍官費希爾少校得知法軍遲遲沒有抵達,帶著幾名水手乘艇出去尋找。
他們在霧中轉了很久,終於聽見遠處有人用法語爭吵咒罵。
費希爾舉起提燈,「法國人!」
對面立即傳來回應,「這裡!」
英軍小艇靠過去時,法軍軍官的臉色很難看。
費希爾問:「廟山?可你們剛才走反了。」
「海流改變了方向。」
費希爾看了看平靜的大海,沒有揭穿,「跟著我吧。」
兩支小隊終於抵達廟山。
院門已經鎖上,裡面的人顯然沒想到聯軍會在這種天氣里趕來。法軍軍官敲了幾次門,沒有回應。
「撞開吧。」
費希爾攔住他,「等一下。」
他繞到院牆一側,踩著石縫爬了上去。
法軍士兵舉燈看著他翻過牆頭。
一人低聲說道:「皇家工兵平時也幹這個?」
旁邊的人回答:「英國人把屋子原主人趕出去的方法很多。」
費希爾落入院內,裡面頓時傳來一陣驚呼。過了片刻,大門從裡面打開,「進來吧。」
深夜以前,英法兩支小隊終於完成初步接管。
舊海關和廟山炮台分別升起兩國國旗。濃霧遮住了大部分視線,岸邊百姓只能從零散的燈火和哨兵腳步聲中判斷,定海已經換了旗幟。
第二天清晨,霧氣稍散。
格蘭特、瓊斯和帕熱帶著少量衛隊登陸巡視,他們沿著海堤檢查碼頭和炮台。定海城外分布著大片的水田,重炮和輜重很難在短時間內完全展開。
費希爾指著西北方向的高地,「若昨天需要強攻,工兵可以從那一帶接近。高地能夠俯瞰部分城牆。」
格蘭特問:「可代價是什麼?濕地和溝渠會拖慢炮兵。步兵進入街巷後也很難保持隊形。」
「幸好省我們下了這場仗惡仗。」
城內百姓卻沒有因此放鬆,許多人連夜把家具、糧食和貴重財務搬上小船,準備逃往附近島嶼。街道兩旁的店鋪大多關著門,門板後偶爾露出一雙眼睛。
英國士兵列隊經過時,一個孩子從門縫裡探出頭,他看了看紅色軍服,母親很快將他拽回去,門縫也隨之合上。
一名年輕海軍陸戰隊員低聲說道:「他們把我們當怪物看。」
老兵回答:「我們帶著刺刀進了別人家裡,他們總不能當客人看。」
軍官回頭喝道:「保持隊形,少說話。」
大部隊隨後分批登陸。
炮兵將野戰炮和彈藥車送上海堤。華人苦力肩扛繩索,推著炮車輪子,在軍官和翻譯的指揮下緩慢前進。炮車經過石階時,一隻輪子卡進縫隙,幾十個人喊著號子才將它抬出來。
定海城內無法一次容納兩千餘名聯軍。
約三百名皇家海軍陸戰隊駐入海關和周圍房舍,第六十七團繼續住在運輸船上,一艘已經騰空的運兵船被改成醫院船。
法軍接管北門和城北寺院。
原軍事主官的衙署則留給英法高級指揮人員使用。
營區劃分很快又引發了雙方的爭執。
「這座倉庫離碼頭最近,應當歸英國海軍。」
「法國軍隊也需要卸載物資。」
「你們已經占據了北門和寺院!」
更麻煩的是廟山上的旗杆,原有兩根旗杆,一根高些,也更結實。法國人先到一步,直接將三色旗升了上去。
英國海軍軍官趕到後看了一眼,立刻讓人從艦上運來一根更長的桅杆。當天中午,英國國旗便在法國旗幟旁邊升起,高出一截。
法國軍官站在下面抬頭看了半天,皺眉,「英國人是什麼意思?」
「他們說原有旗杆不夠結實。」
「去找一根更高的。」
法軍士兵愣了一下,「長官,哪裡找?」
「城裡有船,就有桅杆。」
下午,法國人果然又弄來一根更長的旗杆。
英國士兵坐在營房門口,看著法國人忙活。
一名海軍陸戰隊員問:「他們在做什麼?」
同伴回答:「保護法國人的榮譽。」
「法國的榮譽有多高?」
「三四層樓那麼高吧」
兩人笑得樂成一團。
格蘭特巡視港口後認為,舟山適合作為臨時前進據點,也能補充新鮮糧食和接應北上的艦船。
他隨後乘船前往普陀山,查看能否將當地寺院改成總醫院。經過實地考察後,他發現房舍、道路和運輸條件並不理想,最終放棄這一安排。
定海的駐軍也重新調整。第九十九團留下三個連長期守衛,其餘部隊繼續準備北上。第六十七團和部分海軍陸戰隊返回船上,炮兵和工兵按照後續命令調動。
幾天後,港內仍舊停滿軍艦。
英法軍官在衙署內爭論各種雞毛蒜皮的瑣事,清方文官則繼續處理賦稅、治安和百姓逃散留下的麻煩。
雙方平安無事,像是一起合租一間屋子的舍友。
這場被稱作進攻舟山的行動,最終沒有打響任何一槍。
定海城門照常開關,街市也在幾日後逐漸恢復,只是廟山上多出了兩面旗幟。
海風吹過時,英國國旗和法國三色旗在高低不同的旗杆上獵獵作響,誰也不肯落在另一面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