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騎快馬衝進陝甘總督府外的長街。
騎手翻身落地時腿腳發軟,差點跪在石階下。他顧不上喘氣,雙手捧著封有平涼營印記的公文匣,催門房立即通報。
不到一刻鐘,戰報便送到了樂斌案頭。
書房裡燃著檀香,窗外春光正好。樂斌原本心情還算尚可,拆開火漆後只看了幾行,臉色便一點點難看了下來。
平涼營奉命前往禮泉查訪異變,突遭大股異軍伏擊。敵軍早已占據有利地形,所持妖銃無需裝填,頃刻間便可連發數響。
游擊杜成岳臨危不亂,親率營兵衝擊敵陣,官兵人人捨命,多次迫近敵軍軍陣,殺傷異軍不知凡幾,繳獲妖銃一把。奈何敵眾我寡,妖銃兇猛,杜成岳身負重傷,許同知為保全朝廷有用之兵,方才鳴號收攏,退守要地。
樂斌在官場裡摸爬滾打多年,這種戰報看得太多了。小敗寫成受挫,大敗寫成轉進,全軍潰散也能繞出一句保存有生實力。
若真殺敵不知凡幾,早該把首級擺在門外等他驗看。
樂斌捏著那幾頁紙,手背上的青筋漸漸鼓起。
幕僚周子衡站在書案下方,小心觀察他的臉色,「制台,平涼營此番雖有折損,畢竟還奪回了一件火器。依在下看——」
「看什麼?」
樂斌瞪圓眼睛,「敵軍幾人,不知。殺敵幾人,不知。自家傷亡如何,倒在後面偷偷附了個冊子。」
樂斌把戰報往傷亡名單上一拍,「這也能叫戰報?」
周子衡硬著頭皮說道:「杜游擊身負重傷,陣前情勢想必十分危急。」
「危急?」
樂斌猛地站起。
「帶著幾十多騎出去查訪,中了敵人的埋伏,傷兵一路滴血回來,他們還有臉寫奮勇衝殺、殺敵不知凡幾!」
他抓起戰報,劈頭蓋臉朝周子衡砸了過去。
紙頁散落一地。
「廢物!」
「飯桶!」
「朝廷養他們多年,軍械馬匹一樣不少。我令令令申申申申申不得輕啟戰端。路上碰見不知幾個異人,轉眼便讓人打得拋頭鼠竄!」
周子衡蹲下撿戰報,低聲勸道:「制台息怒,興許異人火器兇悍,平涼營猝然遇敵,吃虧也在情理之中。」
「你還替他們說話?誰給你發的月俸???」
樂斌隨手抄起茶盞,朝著周子衡腳邊砸去。
周子衡趕緊側身。茶盞撞上牆角,啪的一聲碎開,茶水與瓷片濺得到處都是。
樂斌仍不解氣,一袖子掃過書案。筆架、硯台和幾摞公文紛紛落地,一方端硯摔在磚面上,崩掉了一個角。
門外廊下,幾名下人齊齊縮了縮脖子。
屋內,樂斌來回走了幾趟,嘴裡仍在罵。
周子衡站在一旁,連大氣都不敢出。
罵到後來,樂斌罵累了。
平涼營已經戰敗,異人占據禮泉周邊,手中還握有所謂的連發火器。
眼下砍了幾個軍官的腦袋很容易,可如何向朝廷解釋這件事,才是關鍵。
樂斌扶著書案緩緩坐下,胸口仍有些起伏,「把東西抬進來。」
周子衡連忙應聲,兩名親隨很快抬進一個長木匣,輕輕放在重新騰出的桌面上。
木匣外面包著粗布,邊角沾著已經干透的泥血。
樂斌看著木匣,「呵,冒死奪得。」
木匣打開,一股泥土與火藥混合的氣味飄了出來。
裡面鋪著棉布。一把黑色短銃、一隻彈匣、幾發完整的槍彈,還有幾枚從傷員、戰馬和土牆裡挖出的變形彈頭,分別裝在幾個小布袋裡。
那把手槍已經經過簡單的擦拭,縫隙中仍殘留著泥沙。槍身線條簡潔,握把短粗。
樂斌小心地將手槍拿起,入手比他想像中沉,他先看了看槍口,又看了看握把,「這藥子從何處裝填?」
他用指甲撥了撥槍身側面的金屬片,又看向木匣內的彈匣。
彈匣里還裝著幾發彈子,黃銅的彈子在光下微微發亮。
樂斌拿起彈匣,試著往握把里塞,第一次方向反了,推不進去。
他皺著眉換了個方向,咔噠一聲輕響。
屋內幾個人齊齊向後退了一步。
樂斌立刻將槍口轉向空牆,手指去扳動下方的黑色扳機。
眾人屏息等了片刻,手槍毫無動靜... ...
樂斌回頭看了周子衡一眼,「退那麼遠做什麼?」
周子衡訕訕地說道:「此物若真能夠接連擊發,小人擔心它自行走火。」
樂斌懶得搭理他,繼續研究。
彈匣插進去了,槍身仍舊沒有變化。他找不到藥池,更不明白那幾發彈子如何進入槍管。
他從木匣里取出一發完整槍彈,黃色金屬殼前端嵌著尖圓彈頭,底部平整,側面沒有任何開口。
樂斌將彈子放下,又試著拉動手槍上部。
套筒只退開一小段便卡住,泥沙從縫隙里落下一些。
他不清楚正確手法,也不敢用蠻力,試了兩次便鬆開手。
「戰鬥中摔壞了?」
幕僚說道:「那名營兵說,撿到時便沾滿泥水,或許讓戰馬踩過。」
樂斌望著手槍,有些煩躁,「叫工匠過來。」
總督府里養著幾名工匠,替府中維護一些西洋器物。
半個時辰後,三名工匠被帶進書房。
「都起來看。」
樂斌指著手槍,「看清它怎麼用,能不能仿製。」
三名工匠圍到桌邊,蔣師傅先用布墊著拿起手槍,仔細查看槍管、機匣與握把。
一旁擅長鐘錶的工匠盯著槍身縫隙看了半天,「做得也太整齊了,鬼斧神工啊。」
樂斌詢問:「怎麼個齊整法?」
「回制台,槍身兩側幾乎一模一樣。各處縫隙嚴絲合縫,邊角也沒有手工銼削留下的亂紋。」
「這...外面像是鋼,裡面的槍管似乎也是精鋼。可握把這層烏黑卻有些古怪,摸著不似鐵,也不像木頭,具體是什麼東西小人也一無所知。」
樂斌問:「能做出來嗎?」
三個人互相看了看。
蔣師傅遲疑片刻後開口:「外形興許能夠照著模仿,可...可裡面還得拆開看才能知曉。」
「拆。」
蔣師傅沒有立刻動手,他看向已經插入握把的彈匣,
「制台,這裡面或許還有彈藥。」
周子衡立刻朝旁邊挪了一步,隱約擋住樂斌的身影
樂斌臉色一黑,「剛才怎麼不說?」
蔣師傅繼續說道:「若槍膛里藏著一發,拆卸時碰到機關,恐有危險。小人又不懂它的構造,拆散以後多半也裝不回去。」
樂斌問:「連你也看不懂?」
蔣師傅苦笑。
「小人拆過幾支西洋火帽槍。那些槍再精巧,總能有跡可循。此物外面太過乾淨。」
他拿起彈匣,仔細看著供彈口。
「這些槍彈做得也規整。長短、粗細幾乎一模一樣。只要尺寸差上一點,怕是就塞不進去。」
樂斌把一發槍彈推過去,「拆一枚。」
蔣師傅嚇了一跳,「制台,這東西里若真裝著火藥,可不能在書房拆。」
「拿到院外,小心處置。」
一名工匠用木盒裝起槍彈,退到院中。
書房裡,蔣師傅繼續檢查手槍。
「制台,這槍里的零件應當互相扣合。製造時所用的尺具和工具機,遠勝咱們手裡的傢伙。」
樂斌問:「你若照著仿,需要多久?」
蔣師傅遲疑了一下,「外殼興許一個月內能做。」
「能放響嗎?」
蔣師傅低下頭,「多半只能做成一塊帶把手的鐵疙瘩。」
生怕樂斌發火,蔣師傅趕緊跪下:「小人無能,請制台大人恕罪。」
樂斌沒有生氣,他心裡的不安正在一點點加重。
一件妖人隨身攜帶的武器,總督府里最好的工匠連拆都不敢拆。
平涼營言異人使用的長銃射程更遠、威力更大,十幾個呼吸間便能打完尋常鳥槍兵一炷香都打不出的彈藥。
若這樣的長銃...有四五百支呢?
樂斌不願再往下想。
蔣師傅將手槍放回棉布上。
「制台,依小人之見,原樣送往京師更為穩妥。軍機處或內務府造辦處見過的洋器多,也許有人能夠看明白。」
樂斌揮了揮手,「下去吧,槍彈也別拆了,放回來一併收好。」
三名工匠如蒙大赦,行禮退走。
樂斌坐回書案後,許久沒有說話。
總督派兵失當,主將臨陣失措,這兩頂帽子落下來,他的烏紗帽也會保不住。
樂斌伸手把戰報拉回面前,「拿筆來。」
周子衡立刻鋪開新紙。
「制台準備如何改?」
樂斌指著開頭,「異軍人數,寫成村內外旗影重重,兵數難測。」
「原文寫他們占據有利地勢伏擊,可要保留?」
「保留。再加一句,溝渠、院牆之後皆有槍聲。」
周子衡思索,「最後退回駐地——」
「護送重傷主將,收攏餘部退守要地。」
樂斌又翻到那句「殺敵不知凡幾」。
「刪掉。」
幕僚有些意外。
「遮掩也得有個分寸。」
樂斌冷著臉說道:「寫成不知凡幾,若問首級何在,誰拿得出來?」
「改成據陣前所見,多有中彈倒地。」
周子衡點點頭,這句話確實妥當。
看見有人倒地,不等於確認對方死亡。往後追問起來,也能推脫說硝煙遮擋,無法查驗。
「杜成岳身先士卒、中彈不退,保留。」
「繳獲異軍手銃一件,槍彈若干,單獨寫一段。」
幕僚一邊記錄,一邊問:「平涼營傷亡人數如何報?」
樂斌沉吟片刻。
「陣亡和失蹤先報實數的大半,重傷分兩次補報。」
接著他指著桌上的木匣,「這件東西今日便送往京師。奏請皇上定奪。軍機處、內務府造辦處,哪個能看懂便交由哪個。」
手槍、彈匣、完整槍彈和變形彈頭被重新分開。
親隨拿來乾淨棉布,將每一件東西仔細包好。手槍的槍口先塞入軟木,外面再纏布條,彈匣單獨裝入小盒,防止途中碰撞。
加固木匣外面裝上兩重銅鎖。
樂斌親自看著下人貼上總督關防火漆。
「送出去。」
負責押送的驛騎早已在府外等候。
木匣被裝入防水皮囊,綁在一匹專門馱運公文的快馬上。兩名差役各帶換乘馬匹,另有幾名親兵沿途護送。
府門打開,馬蹄聲很快衝入長街。
管事站在廊下,直到隊伍走遠,才敢招呼下人進入書房。
小廝拎著笤帚,小心跨過門檻,地上滿是碎瓷、墨跡和散落的爐灰。
他蹲下身,一片片撿起茶盞碎片。
管事在旁邊扶正香爐,低聲囑咐:「動作輕些。」
小廝朝書案方向看了一眼。
樂斌仍坐在那裡。
桌上已經空了大半,只剩下一枚沒有裝入木匣的變形彈頭。
那枚彈頭是工匠查看時從布袋裡滾出來的,邊緣開裂,底部凹陷,表面沾著擦不掉的暗色痕跡。
樂斌伸手拿起它。
小小一塊金屬,還沒有半截手指長。
就是這樣的東西,打穿了甲衣、人體和戰馬,將平涼營四十餘騎打得死傷遍地。
異人的長銃究竟有多少?
城內又有多少兵馬?
那些能夠自行行走的鐵車,是否裝著更厲害的火器?
他原本只擔心平涼營敗績傳入京師,影響自己的官聲。此刻那點擔憂已經被另一種情緒蓋了過去。
樂斌捏著彈頭,掌心一點點發涼,書房裡只剩下笤帚掃過磚面的沙沙聲。
他將彈頭放回桌上,目光久久沒有移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