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1日,20時02分
李欣茹窩在沙發里刷微博。
今天晚上的熱搜有些亂。高鐵大面積晚點、陝西部分地區通信異常,可點進去以後有用的東西並不多。有人說是地震,有人說是大面積停電,還有人信誓旦旦地闢謠說自己朋友就在西安,一切正常。
李欣茹又往下劃了一下。
一條視頻跳了出來。
博主頭像是微博默認頭像,名字也沒有改過。
用戶086719。
主頁看上去也沒什麼東西。
可這條剛發出沒多久的視頻,三萬多點讚,四萬多條評論。轉發超過十萬。
李欣茹下滑的手指停住,「這什麼玩意兒?」
她點開視頻。
畫面一開始抖得厲害。
拍攝者顯然站在高速公路上,手機鏡頭一會兒照著地面,一會兒又晃到前方。天已經快黑透了,道路上的車燈密密麻麻,一直排到畫面深處。
整條高速都堵死了。小轎車、貨車、客車擠在幾條車道上,沒有一輛在動。不少司機已經下了車,有人站在車旁打電話。
拍攝者也在往前走。
視頻里能聽見周圍人的說話聲。
「出事故了?」
「不知道,警察都來了。」
鏡頭繼續向前。
大約百餘米外,幾輛警車橫在路面上,紅藍爆閃燈把兩側護欄照得忽明忽暗。幾名交警和民警正在維持秩序,路中央已經拉起警戒帶,所有車輛都被攔在後面。
李欣茹本來以為是什麼重大交通事故。
直到拍攝者把手機變焦拉到了最大。
畫質迅速變差。
可還是能看出來,警戒線後面有東西不太正常。
李欣茹皺著眉,把手機拿近了一些。
「等等……」
她把進度條往回拖了兩秒,重新播放。
鏡頭越過警車。
瀝青路面,白色車道線,中央分隔帶。
一切都很正常。
然後——
沒了。
李欣茹下意識坐直了。
她又把畫面暫停。
那條高速公路在遠處極其突兀地斷開。
幾條車道、護欄和路肩似乎在同一個位置到了世界的盡頭。
像有人拿一把看不見的刀,從地圖上橫著切了一下。
再往後是什麼,視頻根本看不清。
拍攝者顯然也看見了。
視頻里傳來一個年輕男人壓得很低的聲音。
「臥槽……」
他又往前走了幾步。
旁邊似乎也有人說話回答了一句什麼,風聲太大,沒有錄清楚。
鏡頭繼續拉近。
這一次,李欣茹隱約看見了警戒線裡面的地面。
現代高速公路盡頭之外,好像是一塊坑坑窪窪的土地。
就在這時,一個穿制服的民警忽然轉過頭。
他似乎注意到了正在錄像的人。
下一秒,那名民警直接朝鏡頭走來。
畫面猛地往下一沉。
「誒,別拍了!」
拍攝者還想解釋。
「手機收起來!這裡現在禁止拍攝,往後退!」
「前面到底咋——」
視頻到這裡戛然而止。
總共四十五秒。
李欣茹盯著黑下來的畫面,半天沒動。
她第一反應是AI。現在這種視頻太多了。
生成模型稍微升級一次,營銷號就能跟著批量生產一輪世界末日。
她點開評論區。
最高贊第一條果然和她想的一樣。
「現在AI視頻已經這麼離譜了嗎?我放大看了三遍,連警車爆閃燈照在人臉上的反光都沒看出問題。」
下面有人回覆:
「AI現在能生成四十多秒人物不變形的視頻了?」
「所以這視頻到底想表達啥?高速斷了?沒頭沒尾的。」
還有人說:
「這是G30吧?我怎麼看著像西渭段。」
下面立刻有人回:
「別造謠,等官方通報。」
「我是塞拉斯,高速被我偷走了,v我100吃瘋狂星期四,我就把高速還回來,你別管為什麼別人要50我要100,因為我胃口大要吃兩份。」
「這要是特效,我只能說做特效的人趕緊去投電影公司。」
「十萬轉發了還沒人說清楚拍攝地點?」
李欣茹越看越覺得有意思。
她退回視頻頁面,點了一下轉發,準備發給幾個朋友。
她剛點進好友列表,界面忽然刷新了一下。
視頻縮略圖變成灰色。
李欣茹一愣,退回去,剛才還在播放的視頻已經不見了。
頁面中央只剩下一行提示:
由於作者設置,該微博目前無法查看。
「啊?」
……
20時35分
一支機械化步兵連正沿著一條土路向西推進。
速度慢得讓人著急
按照離線地圖上的記錄,這一帶原本應該有完善的縣鄉道路,可真正壓在車輪下面的,只剩一條不知道誰修的土路。
下午這裡似乎還下過雨,好在八輪裝甲車還能憑著底盤和通過性硬碾過去,
08輪突從出廠造出來到現在就沒遭過這種罪。
連長趙文濤坐在指揮車裡,被顛得肩膀一下下碰著座椅側板。
新的數據剛剛進來,戰術終端右上角跳出提示。
上級下發了一組對地觀測影像。
高解析度對地觀測平台在異常發生後獲取的光學遙感數據經過處理,已經沿指揮鏈下傳到前出連隊。
技術兵宋子揚把最新圖像調出來。
趙文濤身體微微向前。屏幕中央,一座城安靜地躺在暮色中的關中平原上。
方方正正,城牆完整。城內密密麻麻擠著大量低矮建築。
城外,沒有一眼望不到頭的住宅區和工業建築。
趙文濤看了幾秒,「專家組怎麼說?」
宋子揚翻開隨影像一同傳來的研判摘要。
「嗯……專家說,城牆輪廓和街巷密度很符合明清的西安城牆風格,但……」
他的手指衛星圖中東北區域一處更小的城郭,「連長你看這裡,專家組認為……這裡可能是西安的滿城,清滿城建立於順治六年,也就是1649年」
趙文濤揉了揉眉心,「說人話。」
宋子揚停頓了一下。
「他們懷疑這大概是17或者18世紀的西安。」
車廂里鴉雀無聲。
片刻,趙連長低聲說:「開他媽什麼國際玩笑。」
他伸手把圖像繼續放大。
影像解析度已經很高,可終究隔著高空。能判斷城市結構已經是極限,至於街上走的是什麼人、穿什麼衣服就沒有那麼容易了。
「繼續前進。」
「是。」
車隊又往前挪了不到兩公里。
一架小型多旋翼無人機在連隊前方升空,沿道路兩側搜索。
幾分鐘後,圖傳畫面中出現了一片村莊:土牆,低矮的院落。村外散著柴垛、牲口棚和大片耕地。
無人機沒有飛得太低,只在村外保持距離盤旋。
——
村裡的人已經聽見聲音了。
最初像雷聲,遠遠地從東邊滾過來。
可天上沒有雲,聲音卻越來越近。
後來連地面都開始輕輕震動。
村裡的狗最先叫起來,叫了一陣,又夾著尾巴鑽進柴堆。
幾個在村口收拾農具的男人停下手裡的活,朝東邊張望。
接著,他們看見了一樣這輩子從沒見過的東西。
一輛灰綠色的龐然大物,從土路盡頭慢慢轉出來。
沒有牛馬拉拽,卻自己往前走。
八個巨大的輪子碾過泥地,車身發出低沉地轟鳴。
後面還有許多,一輛接一輛。
男人們陸續走到村口,老人站在最裡面。
沒人知道來的是什麼。
不像兵丁或者官差,也更不像土匪。
土匪若有這東西,大概也就用不著當土匪了。
車隊在距離村口幾十米的位置停下。
幾個戰鬥小組下車展開警戒,槍口全部朝下。
袁海峰從裝甲車旁邊走出來,第一眼就注意到了那些村民的臉。
顴骨突出,臉頰凹陷。
衣服大多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上面補著一塊又一塊布。
更醒目的是男人腦後拖著的辮子。
一旁的程博壓低聲音,「班長,看見了嗎」
袁海峰看了他一眼。
「老子沒瞎。」
趙文濤命令先進行接觸。
袁海峰帶著程博和吳越往前走了十幾米。
對面的人明顯往後縮了縮。
袁海峰停下來,「老鄉!」
沒人回答。
「別怕,我們就問個路。」
他想了想,又補充一句:
「我們不亂來,也不會搶你們東西。」
這句話的效果明顯好了一點,對面出現了一點騷動,看來能聽懂,語言交流沒問題。
人群里,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終於被旁邊的人推了出來。
那人兩腿都有些發顫。
「大……大爺……」
袁海峰臉一黑,心說完了這晚上寫檢討是跑不了了。
「可不敢叫大爺。」
男人更緊張了。
「軍爺……」
「求你了……這個也別胡叫……」
袁海峰面色痛苦,追問:
「這裡是什麼地方?」
男人急忙回答:「俺們這地叫袁家村。」
袁海峰愣神了一下。
程博先轉過頭,「班長!你本家人!回你家了。」
裝甲車旁邊幾個戰士也笑了。
袁海峰搖搖頭。
「拉倒吧,全天下叫袁家村的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了。」
這話沒毛病,姓袁的人聚族而居,村子叫袁家村,實在算不上什麼稀罕事。
他繼續問:「你叫什麼?」
那男人猶豫了一下,「袁世忠。」
袁海峰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一些,「家裡老人叫什麼?」
「先父袁長順。」
袁海峰沉默了,這個起名的路數,太他娘的熟了。
永長世德,文明紹啟;承宗守正,家聲克振。
小時候逢年過節,村里老人就喜歡坐在桌旁談族譜。
他從來沒認真聽,總覺得那是老頭子們閒著沒事幹才記的東西。
可這個順口溜,村里每個孩子都會背。短短的十六個字,表達了祖宗們願家族德行世代長存,後人崇文繼業、啟迪來者;承續祖宗而堅守正道,使門風家聲得以不斷振興的美好願景。
可現在從一個梳著辮子、穿著破短褂的人嘴裡聽見,他卻忽然覺得後背有些發涼。
到他這一輩,已經不嚴格按照族譜起名,父母按照現代起名習慣給他起了海峰,不過族譜里,他的名字叫「宗峰」。
袁海峰轉身走回車邊,調出離線地圖,北斗定位點很穩定,誤差範圍也正常。
他將地圖一級一級放大,最後停住。
程博湊過來,「怎麼了?」
袁海峰指著屏幕。
「這裡……我家那個袁家村,也在這裡。」
程博臉上的嬉笑之色蕩然無存,「坐標一樣?」
「差不多就在這個範圍。」
袁海峰抬頭看向村子。
「誤差再大,總不至於給我偏到另一個袁家村來。」
他想了一會兒,突然轉身問那個叫袁世忠的村民。
「你們村西邊是不是有一座關帝祠?」
袁世忠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怎麼這個奇異的外人對自己村這麼熟悉。
「有。」
袁海峰繼續追問:「坐北朝南?前面一個小院?」
袁世忠睜大了眼,張大嘴說不出話來。
袁海峰沉默了,他從對方的表情中讀出來很多信息。
程博倒忍不住了,「班長,你們村現在也有?」
「村志里寫過,明末的時候建了一個關帝祠。」
程博奇怪:「明末的怎麼沒成為景點?」
「一個村裡的小祠堂而已,民國的時候還因為戰亂被毀壞大半,現在的都是後人修繕過,你當啥都能評景區啊?」
袁海峰拿起對講機。
「連長。請求進村確認一處建築。」
「什麼?」
「關帝祠。位置和我家鄉地方資料高度吻合。」
趙文濤停頓兩秒。
「帶兩個人。不要分散,不要接觸不明物品,保持通信。」
「收到。」
——
袁世忠帶路,他走在最前面。
每隔幾步都忍不住回頭看看。
三個穿著奇怪衣服、不留辮子,拿著從沒見過的傢伙的人跟在後面。
卻對自己的村莊好像意外的熟悉。
村裡的孩子躲在牆角偷看,大人一見他們走近,趕緊把孩子拽回院裡。
再往前幾十米。
袁世忠停下,「到了。」
袁海峰抬起頭。
一座小祠堂立在土牆後面,並不氣派。
院牆已經斑駁,木門掉了不少漆。屋瓦有幾處明顯殘缺。
若放在現代,這種規模的古建築大概連公廁都不會建。
可袁海峰站在那裡,一動沒動。
「班長?」
袁海峰邁進院門。
院子不大,一間正殿,兩側偏房。
幾個人走進正殿之中。
裡面已經很暗,吳越打開手電,光柱掃過神龕。
一座關羽像,還有牆面的舊畫和已經暗淡下去的彩飾。
袁海峰一點點往前走。
他記憶里的現代關帝祠要新得多。
可格局沒有變,尤其是神龕兩側那些裝飾。
紋樣、位置、結構。
據說修繕時是基本照著老樣式恢復了。
如今,那些「老樣式」的原物就擺在他面前。
「班長。」
程博再次喊了他一聲,「是不是一樣?」
袁海峰還是沒有說話,他靜靜地站在這裡,只是看著。
祠堂內安靜得很。
只有外面偶爾傳來一兩聲雞叫。
程博突然覺得後背有點冷。
片刻後,袁海峰終於走出大殿,他拿起對講機。
「連長……」
「有什麼發現?」
袁海峰,或者說袁宗峰,回頭看了一眼院外。
那個叫袁世忠的村民正站在門口,小心翼翼地望著他們。
他抬頭看著眼前那座破舊的關帝祠。
「連長……」
他的聲音有些迷茫,卻又帶著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這裡很可能真是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