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一段時間,習安終於有了點「忙得過來」的樣子。
幾條重點工業項目雖然仍舊缺一堆東西,好歹已經能夠按照著計劃往前推。林同州每天依舊忙的不可開交,可多少輕鬆了一些。
這天下午,他剛批示完一份報告,伸手去拿下一份文件,指尖卻碰到文件堆最底下一個藍色硬殼文件夾。
封面已經壓得微微髮捲。
《秦省特殊時期貨幣制度調整及新幣發行初步方案》。
林同州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有些尷尬。
「這個還在這兒啊」
他把文件抽出來,順手掃了眼日期。
四月初送來的。
那時候能源糧食和社會秩序亂成一鍋粥,這件事只能往後拖。如今再翻出來,竟已經擱置了半個多月。
林同州重新坐下,從第一頁開始往後看。
習安原有的人民幣現金總量有限。
穿越之後,ZG人民銀行的完整發行體系已經徹底中斷,社會貨幣保有量已經變成了一個只會減少、不會自然補充的數字。
時間一長,問題一定會出現。
企業恢復生產以後要發工資,市場交易量會繼續上升,接收外部區域後總歸要讓他們習慣紙幣,原有人民幣紙幣遲早會越來越緊張。
電子支付能解決一部分。
銀行本地伺服器、內網、數據中心還在運轉,依託這些數據建立一套本地結算體系不是難事。
可電子支付覆蓋不了所有地方,他們也沒有能力迅速在全國建立一套電子支付體系。
方案因此提出,由應急治理委員會授權建立新的貨幣發行體系,發行一種暫定名稱為「復興幣」的法定貨幣。
和RMB兌換比例一比一。
居民銀行帳戶里原來有十萬元人民幣,切換後便是十萬元復興幣。
企業和財政帳戶、居民存款、債權債務、工資和稅費全部原值平移。
舊人民幣設置過渡期,與復興幣共同流通。等新幣逐步鋪開,舊鈔再慢慢回收封存。
貨幣改革最忌諱讓老百姓覺得政府趁機動他的存款,這一點很重要。
若十萬存款一夜醒來變成八萬,幣制改革當天就能把整個城市重新送回混亂狀態。
穿越前人民幣大量使用現代防偽材料和精密工藝,部分專用設備、油墨與原材料如今都失去了完整供應鏈。
新幣只要利用習安現有特種紙張、證券印刷和精密印刷能力,保留水印、安全線、凹版紋理、微縮文字、螢光油墨、連續編號和多色套印等能夠長期維持的技術即可。
林同州大致看了一遍,按下桌上的電話。
「讓秘書進來一趟。」
沒過多久,秘書抱著筆記本推門進來。
「書記。」
林同州把藍色文件夾推過去。
「這個你還有印象嗎?」
秘書看了一眼封面。
「幣制改革方案,四月初報上來的。」
「拖得夠久了。」。林同州道。
「把委員會的人都約一下。再請幾家銀行、券商,還有高校的經濟學專家。」
秘書翻開日程本,四月二十一日排得很滿。
他往後翻了一頁。
「四月二十二日上午十點,能湊出兩個半小時。兩個半小時夠嗎?」
「夠了。」
四月二十二日上午十點,省政府一間中型會議室已經坐滿了人。
林同州居中,省長沈聞達坐在右手邊,往下依次其餘各位委員。
長桌另一邊坐著幾家銀行和券商的研究人員,還有來自西北大學、習安交通大學、習安財經大學的經濟學方面的教授。
財政、審計、金融和市監等部門也派人列席。
桌上每個人面前都擺著一份修改過的藍皮方案。
負責主講的是習安財經大學的一名教授,叫潘昱,四十多歲,從事宏觀經濟調控研究。
「現在我們遇到的第一個貨幣問題,和傳統通脹不一樣。我們的銀行帳戶還在,電子貨幣記錄也還在。問題出在紙幣供應機制斷了。」
他打開PPT,屏幕上出現幾條箭頭。居民提現、企業工資、未來外部市場交易。
潘昱說道:「如果什麼也不做,最極端的情況就是帳戶里有錢,市場卻上沒有足夠紙幣。」
沈聞達翻了翻方案,「那我先問最簡單的一條。」
「為什麼一定要換名字?繼續印RMB不行?」
潘教授早料到會有人問。
「技術上是能做的。可管理邊界不好劃分。」
他調出下一頁。
「RMB原有一套完整的發行體系。現在我們和這個體系已經斷開了。我們自己再印,時間長了以後,穿越前的舊幣和穿越後新印的錢很難區分。」
「批次可以區分,可名稱和法律身份仍然混在一起。」
他繼續說道:「更重要的是,我們今後要有獨立的貨幣發行紀律。另起爐灶,邊界感最清楚。」
「未來幾個月,RMB照常花,復興幣也能花。銀行、社區服務中心、大型商超都可以設兌換點。」
「舊幣收回來以後呢?」
放轉轉上回收了(不是)
「登記,封存。將來這批錢的歷史價值,說不定比面值還高。」
會議室眾人笑了起來。
顧建國提出疑問:「名稱先放一邊,我更關心第一批到底印多少。」
潘教授說道:「我們不建議一開始定死總量。」
他把一張現金需求曲線放大。
「第一階段只補足流通缺口。財政金融部門每周監測工資發放、市場成交和物價波動,再動態補充。」
「誰來控制?」
坐在旁邊一直沒說話的紀委主任龔海岳抬起頭。
「今天我們有制度,幾年後呢?」
「財政困難的時候,有沒有人能會對印刷廠說,多開兩台機器,先把窟窿填上?」
潘昱說道:「方案建議設立獨立的貨幣發行委員會。由金融管理機構、財政部門提出建議,應急治理委員會獨立批准。若超過年度既定規模,再單獨表決。」
「復興幣的防偽呢?」
一位專家將一張防偽結構圖投到屏幕上。
「早期復興幣準備保留水印、安全線、凹版手感、連續編號和多色套印。由於部分材料庫存有限,所以設計階段就會減少對稀缺材料的依賴。不過就算這樣,短期內外部也無仿製的可能。」
「RMB什麼時候退出市場?」一位委員提出詢問。
法律工作組負責人說道:「建議設置過渡期,期限可以長一點。」
「過渡期結束以後,RMB停止日常支付,但指定銀行永久一比一兌換。」
「明確復興幣是控制區域內法定貨幣,具備無限法償地位。事業單位發工資統一切換幣種名稱,數字不動。公務員、教師、軍人、國企職工、社保全部按原標準計價。首月即可適當提高現金髮放比例,讓大家先摸到新鈔。」
顧建國忽然問:「還有一個問題。要不要搞銀本位?」
會議室里幾名教授幾乎同時搖頭。
顧建國看著他們,有些尷尬,「這麼一致?」
潘教授笑了笑,「因為不划算。」
「我們手裡的金銀總量有限,將來對外貿易還可能大量需要貴金屬。若把貨幣發行量綁在黃金白銀儲備上,經濟恢復會被卡死。」
「我們的政府稅收、工業生產和商品供應,就是我們貨幣信用構成的基礎。金銀只能作為對外結算和儲備資產。」
會議繼續往後,名稱問題也被重新提了出來。
有人提議叫「秦元」,還有人提議叫「新元」
省長沈聞達說道:「秦元地域味太重。以後控制區擴大怎麼辦?」
「還是就叫復興幣好了,名字很有意義。」
應急治理委員會開始投票表決新幣種名稱。
「零票反對。」
「零票棄權。」
「全票通過。」
會議室里響起掌聲。
林同州放下手。
「今天通過的只是制度。」
「老百姓以後願不願意相信復興幣值一塊錢,靠的還是我們每天怎麼做事。增發守不守規矩,物價能不能穩定,市場上有沒有商品買,這些比鈔票上的花紋重要。」
他又看向財政和銀行負責人。
「印鈔準備今天開始。」
「設備國產替代方案也要同步做,別等機器壞了,才發現整個市里只剩下一台能印錢的東西。」
散會時,眾人陸續收拾文件,離開會議室。
林同州沒有著急,他低頭看著桌面上那份剛剛通過的決議。
二十多天前,所有人都還在擔心城市能不能維持最基本的運轉。
如今,他們已經開始討論自己的貨幣和發行紀律,以及未來怎樣讓一張印刷出來的紙獲得幾百萬人幾千萬人共同承認的價值。
他拿起筆,在方案封面日期旁簽下名字。
從這一天開始,習安又多了一樣必須靠自己維持的東西。
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