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天國庚申十年四月二十五日,傍晚。
赤山往淳化鎮方向,田野間已經紮起大片營帳。
江南的四月暖得很快,白天趕路時還能曬出一身汗,到了日落,田埂和稻田裡又慢慢泛起濕氣。風從東南吹來,卷著泥土、青草和馬糞混在一起的味道,營中到處都是人聲。
幾口大鍋支在空地上,稀粥剛剛燒開,伙夫拿著長柄木勺沿鍋底來回攪動。
再遠一些,天京城的城牆牆隱在薄薄的暮色里。
往東望,江南大營的營壘已經亮起零星的燈火。一道道長壕和土壘連在一起,時隱時現。偶爾還能聽見遠處炮台方向傳來的號聲。
中軍帳內,李秀成伏在木案前,已經看了大半個時辰的探報。
他剛從外部趕回,長發束在腦後,外罩軍中號衣,衣角和靴面還沾著一路留下的塵土。
他的桌案上鋪著幾張手繪地圖。
句容,淳化,高橋門,小水關。
幾條道路和河汊用墨線勾勒出,清軍營壘則被紅筆圈得密密麻麻。
一個親兵快步進帳,將剛收到的探報雙手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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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東面又有動靜。」
李秀成接過來。
「清妖兩處營頭都換了人,長壕後面又添了巡兵。探子說,張國梁那邊應該已經知道咱們在聚兵。」
李秀成低頭掃了兩眼。
「讓他們繼續盯著。」
「是。」
親兵退下沒多久,帳簾又被掀開。
李世賢先走進來。
他剛從句容方向趕到,衣服上還有一股汗味,腰間佩刀也沒解。
「忠王。」
李秀成抬頭,「路上順利?」
「比想的順的多。」
李世賢走到地圖旁,指了指句容方向。
「那幾處關卡都跑了,清妖有兩個小營,看見咱們人多,連一陣像樣的仗都沒不敢打。」
李秀成嗯了一聲,「坐。」
李世賢剛坐下,外面又響起馬蹄。
陳玉成幾乎是掀著帳簾進來的。
他年紀輕輕,走路也快,一身行軍裝束沾著泥,靴底還帶著剛踩過濕地留下的土塊。
「忠王,我來晚了?」
「也不算晚。」
陳玉成拍了拍衣袖,「我還以為你們已經議完了。」
李秀成看他一眼,「人還沒到齊,坐著先喘口氣。」
陳玉成往凳子上一坐,先拿起桌上的茶壺倒了一碗,一口喝下去,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涼的?」
李世賢說道:「你從皖北一路趕過來,還挑茶?」
「我趕路又沒把舌頭趕丟。」
「你要喝熱的,等會兒自己找伙房去。」
正說著,楊輔清也到了。
幾人圍到木案邊,正準備開始軍議,李秀成卻忽然朝帳外招了招手。
「把那個東西拿進來。」
陳玉成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什麼東西?」
親兵很快抱進一個不大的木盒。
李秀成把盒蓋掀開,從裡面取出一件黑乎乎的東西。
個頭還沒有普通油燈大。一面嵌著塊深色薄板,表面光滑得能照出一點人影。
陳玉成立刻湊了過來,「此乃何物?」
「燈。」
陳玉成盯著那東西,「燈芯呢?」
「用不上」
李世賢伸手摸了摸,「你從哪弄來的?」
李秀成笑道:「前幾日碰上個皖南來的商人。他說這東西最早從西北那邊傳出來,倒了幾手才到江南。」
楊輔清看著那塊黑板,「這玩意怎麼用?」
「曬太陽。」
幾個人都愣了一下。
「白日把這一面朝天,曬上幾個時辰。夜裡按一下機關,它自己就亮。」
陳玉成皺著眉,「商人騙你銀子了吧?」
「我起初也是這麼想的。」
李秀成說著,用拇指按了一下側面。
下一瞬,一片白光突然從燈頭亮起,軍帳一下明亮了許多。
原本擺在木案上的油燈立刻顯得昏黃。
陳玉成本能地往前湊了半步。「嘿,有意思」
他把手伸到燈前試了試,「沒火。」
李秀成把燈遞給他。
「我已經用了幾夜。白天曬一曬,晚上發亮,確實能用。」
陳玉成翻來覆去看了半天,「西北之地還能做這個?」
「商人是這麼說,據說是從西安府買的。」
「多少錢?」
李秀成伸出一根手指。
陳玉成猜:「十兩?」
李秀成搖頭,「一百。」
眾人:(°Д°)
陳玉成立刻把燈放回桌上,「一百兩!整整一百兩!他這燈殼子是金子做的還是燈罩子是金子做的?」
「所以我只買了一盞。」
「買一盞都貴了!」
李秀成把太陽燈重新擺在地圖旁邊。「貴是貴,東西倒真稀奇。」
他指了指燈。
「最近西北傳來的怪東西越來越多。無火燈、玻璃器皿、上好的鋼刀,還有顏色鮮得扎眼的布。聽說還有些小器具,就連那些商人自己都說不清到底幹什麼用的。」
他把太陽燈往旁邊推了推,手指重新落到地圖上,
「話又說回來。」
李秀成先看李世賢。
「原定你這一路,至少還要一兩日才能趕來。怎麼今天下午就到了?」
陳玉成把手按在桌邊,撓了撓頭。
「我一路也覺得邪門,原先估著有幾處要打硬仗。」
陳玉成指著地圖上幾條東進道路。
「清妖的綠營、團練照舊在攔路,結果這一路走下來,好幾支人馬都慢了許多。」
「有一支團練遠遠擺開陣勢,咱們前隊一靠近,他們又退。」
李秀成問:「誘敵深入?」
「開始我也防著。」
陳玉成搖頭。
「派人追看了半日,人真走了,他們走的很快,似乎輜重都沒多少。」
李世賢接過話。
「這事我知道,我抓的舌頭說得更清楚。」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
「句容那邊的清妖都在罵糧。糧價漲的太狠了。」
「最近蘇皖不少商人聽說西北出了個金窩子,什麼都收,現銀付的格外快,更要命的是能換那些怪貨!」
陳玉成朝太陽燈努了努嘴,「就這個?」
「一般人還買不起這個哩!」
楊輔清點了點頭。
「我在南邊也聽過。市面上很多糧都玩西北跑了,有些糧商開始囤糧等價。官倉派人來催,他們嫌價低,不願意賣。」
李世賢說道:「哦對,幾個俘虜還說,上頭催得厲害,下面卻湊不出車馬。糧倉里再有糧,運不動也白搭。」
楊輔清跟著補充:「皖南還有官府臨時加價買糧的。價錢漲上去了,商人更願意等。官府越催,他們越不急。」
李秀成點點頭,又看向陳玉成。
「你的主力到齊多少?」
「前軍已經到位,後隊和輜重最晚明日白天能全部靠攏。」
李秀成走到帳門口,伸手掀開帘子。
外面的天已經徹底暗下來,遠方清軍營壘燈火漸多。
一道長壕後面,幾盞巡營燈籠慢慢移動。再遠一點,偶爾還能看見火把組成的小隊沿營牆經過。
帳外的太平軍營地卻仍在忙。
探馬不斷進出,新到的部隊還在尋找自己的營地。
「原先還得等你們一兩日,如今咱們早到兩日。」
他回過身。
「和春就少兩日調兵,張國梁也少兩日修他的長壕。」
陳玉成眼睛一亮,「那還等什麼?」
「今晚就殺他個片甲不留。」
李世賢看了他一眼,有些無語「你的人剛趕到。」
「今晚不宜動兵。各路趕了這麼久,人困馬乏。」
「道路沒熟悉,清妖的炮位都沒摸清,誰和誰怎麼接應也沒完全定好。
李秀成抬手,「明日先試試。」
眾將神色重新認真起來。
他把地圖拉到正中。
「世賢,你繼續在句容到淳化一線給壓力。」
李秀成指著東側幾處。
「今晚多派些輕兵。先摸清清妖的炮台,明日接戰,別急著往裡扎。」
李世賢點頭,「明白。」
「輔王。」
「在。」
「你從南面牽制住他們。」
李秀成的手移向高橋門。
「高橋門和相鄰長壕,重點觀察他們的守軍數量。尤其看後面有沒有藏兵。」
楊輔清應了一聲。
李秀成隨後看向陳玉成。
「英王,你的人派精銳往天京西南和南邊偵查。」
陳玉成點頭,「行。」
李秀成又說道:「和天京的信使不能斷。干王那邊也要提前知道,真到總攻那一日,城內的人得一起出動。」
書記官在旁邊快速記錄。
帳里只剩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
等各路任務全部分完,李秀成才開口說最後一件事。
「明日天明以後,各路先試探一次。」
陳玉成問:「試探到什麼程度?」
「讓清妖把東西暴露出來。」
陳玉成忍不住問:「真撕開一道口子也退?」
「能穩穩拿下就拿,若只是撕開一點,別一頭鑽進去。」
李秀成看著他。
「咱們早到了兩日,這兩日是拿來用的。別一個晚上全花光。」
陳玉成咂吧下嘴,「只打一陣,聽著不過癮。」
李秀成笑了。
「仗多得很。等真打起來,你怕是還嫌它打不完。」
眾將陸續起身。
陳玉成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眼桌上的太陽燈。
「忠王,一百兩真買貴了。」
李秀成低頭整理軍圖,「聖庫沒出錢,我自己買的。」
陳玉成沉默了一下,「那更貴了。」
說完便掀簾出去了。
李秀成看著晃動的帳簾,笑著搖了搖頭。
遠處,江南大營依舊燈火密布。
和春和張國梁此時也已經知道外圍兵馬正在增加,只是他們還沒有完全弄清楚,各路太平軍究竟來了多少,更不會想到,這些原本還該在路上的兵馬已經提前靠攏。
帳外,一隊探馬趁著夜色離營。
更遠處,還有新到的士卒坐在篝火旁啃著乾糧,兵器就橫在腿邊。
李秀成伸手關掉太陽燈,軍帳驟然暗了一瞬。
油燈昏黃的火光重新占據桌面。
他看了一眼,又把太陽燈打開,白光再次鋪滿地圖。
西北離天京很遠,遠到這裡的人連那邊究竟發生了什麼都說不清。
可此地之人大範圍掃貨,居然能影響到江南的糧價和貨運,實在令人心驚。
李秀成盯著地圖看了片刻,隨後朝帳外喊道:
「來人。」
親兵掀簾行禮,「殿下。」
「再催一次各路探馬。明日天亮以前,我要看見江南大營外壕的回報。」
「是!」
親兵轉身跑了出去,馬蹄很快又響起來。
此刻,命運的齒輪已經開始偏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