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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普法工作(上)

2026-09-19 23:34:48 作者: 皖南朝天椒

  張斌二十三歲,從西北政法大學商法學專業畢業。

  大學最後一年,他把考研目標定在了中南財經政法大學。專業課、英語、政治,前前後後折騰了大半年,宿舍里其他人打遊戲的時候,他抱著書去圖書館,別人嗨皮的時候,他坐在自習室里背法條。

  成績出來以後,差了幾分,調劑結果也不怎麼理想。

  那幾天張斌嘴上說得挺輕鬆,逢人就講考研嘛,勝敗兵家常事,轉頭回到宿舍卻能對著手機看半小時。

  家裡條件普通。

  父親在一家小企業上班,母親做會計,兩個人供他讀完大學已經花了不少錢。他自己也清楚,再讓家裡養一年,專門供他脫產二戰,壓力太大。

  這年頭,工作也不好找。學校說是五院四系,可名頭這種東西,很多時候都是用來安慰自己的,真正正兒八經找工作還得碰一鼻子灰。最後,他進了習安一家小律所。

  剛上班那陣,張斌也有過一段職業幻想。

  商法嘛。

  公司併購、股權爭議、企業重組,哪一個聽起來都很體面。他甚至想過,等自己熬幾年資歷,再考點證書,說不準真能進一家大所。

  真正幹起來以後,他很快發現自己的主要業務只有四項。

  

  整理案卷,跑法院,查工商檔案,還有替帶教律師列印材料。

  偶爾碰上一份合同,他還沒看完,帶教律師已經拿走了。

  工資更現實。

  每個月發下來以後,交完房租水電,剩下的錢讓他感覺都沒有必要用六位數的密碼去保護。

  還好總有一對善良的夫妻一直在無償接濟他,不然月底連飯都吃不起了。

  四月一日以後,他那點原本就搖搖欲墜的職業規劃徹底煙消雲散。

  習安穿越到一八六〇年,城市經濟迅速進入高度管控狀態。

  糧食、煤炭鋼鐵、化工能源都被納入政府統一調度。企業今天生產什麼、明天停哪條線、原材料往哪家工廠送,越來越多事情由工業恢復委員會和各級部門直接協調。

  資本市場先沒了。

  企業融資、併購重組、破產清算之類的活也迅速消失。

  律所自己的日子也不好過,案件少了大半,客戶也少了。

  政府缺人,社區更缺人。

  於是律所主任一拍桌子,積極響應號召。

  年輕律師和實習人員全拉去基層當志願者。

  張斌一開始還覺得,做幾天志願工作也挺有意義。

  第一天,搬麵粉。

  第二天,搬麵粉。

  第三天,還是搬麵粉。

  第四天,他會熟練地用肩膀頂住糧袋底部,一口氣把五十斤面扛進倉庫。

  ……

  這天下午,社區臨時倉庫又送來一批礦泉水。

  工作人員朝他一招手,「小張,過來搭把手!」

  張斌站在貨車旁,看著堆滿車的紙箱,忽然感覺人生非常的荒誕。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前的志願者馬甲,又想了想自己大學四年學過的公司法、證券法、合同法、商法總論。

  最後老實的彎腰抱起一箱水。

  幹完今天的活,他直接回了律所。

  主任正在辦公室里看一份社區志願者排班表,見他進來,還沒開口,張斌便把工牌放到了桌上。

  「主任,我想辭職。」

  主任抬起頭,「辭職?」

  他摘下眼鏡。

  「誒……小張啊,你再想想吧。眼下整個習安工作都難找,律所雖然沒什麼業務,好歹每個月還給大家交社保呢。」

  張斌坐在桌前。

  「主任,我一個學商法的,這半個月最大的專業進步,就是學會一袋麵粉怎麼扛才不閃到腰。」

  主任最終還是笑了,「現在律師確實難當。」

  他說完想了想。

  「行吧。你手裡的志願者活動交接完,去找老李辦離職就行。」


  第二天辦完離職手續,他就去了社區就業服務站。

  大廳里人很多,所有人都熱的滿頭大汗,不斷揮舞著手裡的簡歷。

  企業停工轉崗的職工、原本做金融的旅遊的GG的,還有一大群剛畢業的年輕人,全擠在幾個崗位登記窗口前。

  排了好幾個小時,都快下班了,終於輪到張斌以後,工作人員接過他的資料,在電腦里搜了半天。

  張斌坐在對面等。

  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

  工作人員皺著眉繼續翻。

  張斌忍不住問:「法律崗位這麼少?」

  工作人員頭也沒抬,「你想找哪種?」

  「跟法律相關就行。」

  半晌,工作人員終於抬頭,「鄉村工作願不願意干?」

  張斌愣了一下,「什麼?」

  工作人員轉過屏幕。

  「鄉村法治宣傳與糾紛調解員。」

  張斌念了一遍,「這是幹什麼的?」

  「去周邊村莊普法。」

  工作人員解釋道:「控制區越來越大,土地、債務、盜竊還有婚姻什麼亂七八糟各種糾紛都有。很多村子以前靠族長、鄉紳和里正處理,政府要慢慢把新的規矩推行下去。」

  張斌問:「我學商法的。」

  「你法學本科吧?」

  「是。」

  工作人員把報名表推過來。

  「那不就得了,呢幾個基本法又不是沒學過」

  張斌還在猶豫。

  工作人員笑了,「現在工作不好找,這個工資不高,最起碼錢還能發下來。」

  張斌接過紙張,填上自己的信息。

  崗前培訓只安排了三天,內容卻比張斌預想中細緻得多。

  每名工作人員先領到一本《鄉村基本法治宣傳手冊》。

  第一天,培訓老師把手冊發下來,開口第一句話就說:「你們都學過法律,這一點很好。」

  「但進村以後,先把你們那些法律術語忘了。」

  「你跑到村里開口就是法益、構成要件、正當防衛、侵權責任,下面老百姓聽五分鐘就散了。」

  「我們第一階段講的東西很簡單。」

  投影幕上出現幾行字。

  殺人傷人要擔責任,偷盜搶奪要處理。債務糾紛不能打人,綁架。

  田地與房屋爭議找基層機構,婦女和兒童的人身安全要得到保護。

  宗族不得私設刑罰。發生糾紛先找村級調解員、工作站和治安人員。

  老師指著屏幕。

  「還有一件事。別進村以後指著人家祠堂說,你們祖宗留下來的全錯了。」

  「紅白喜事、鄰里調解,這些事情族裡老人照樣能做。涉及到殺人傷人和綁架搶奪這些案件,政府接手。」

  張斌翻開手冊,第一頁就是「三多三少」

  少念法律條文,少堆砌專業術語,少拿現代大城市生活直接套19世紀鄉村情況。

  多問問村民以前怎麼處理,多用他們熟悉的事情舉例,多和同事溝通著來。

  正式上崗那天。

  張斌和同事劉昊,還有另一名叫何靜的女工作人員,跟著基層工作組來到高家埠。

  村子有一百多戶人。

  此前已經完成了惡霸懲治和土地重新分配的工作,防疫工作組幫部分村民處理過一些小毛病,農業技術人員也來過幾輪,教村民如何整地和田間管理,並且分配良種。

  村民現在見到短頭髮、穿現代衣服的人,已經沒了最初那種見鬼一樣的神情。

  大巴剛停到村口,一群孩子便圍了過來。

  「短頭髮的異人來了!」

  「又發糖嗎?」

  曬穀場上已經擺好了長凳。

  村幹部找來幾塊木板拼在一起,拿木架支著,勉強算個黑板。

  上百名村民陸陸續續趕來。


  前排坐著幾個上了年紀的老人,後面是抱孩子的婦女和年輕人。有人帶著小板凳,有人乾脆蹲在牆根,叼著旱菸袋慢慢抽。

  張斌站到前面以後,忽然有點緊張。

  大學裡參加模擬法庭時,台下坐的都是同學和老師。

  今天這群人完全不同,他們真可能把自己講的每一句話帶回家裡。

  劉昊在旁邊小聲提醒,「多講例子。」

  張斌點頭,他環視一圈。

  「我先問大家一件事。」

  村民們安靜下來。

  「張三欠李四五吊錢,一直不還。李四能不能跑到張三家,把他家的牛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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