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面立刻有人喊:「能!他媽的,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一個老人慢悠悠說道:「牽牛都算客氣咯。碰上狠茬子,門都能給你拆了。」
四周村民頓時笑起來。
張斌也笑,「行。那我再問一句。」
「張三說自己只欠兩吊,李四非說欠五吊,怎麼算?」
這次下面安靜了一些。
有人說道:「找里正。」
「有借據看借據。」
牆根下一個年輕人喊:「誰拳頭大聽誰的。」
人群又笑成一片。
張斌笑著指了指他,「這辦法以後少用。打人容易多賠一筆錢。」
年輕人撓了撓頭。
張斌說道:「以後欠債還是要還的。有欠條的看欠條,有證人的找證人,實在說不清的,找村里調解,或者找工作站處理。」
「債主不能自己衝進家裡把值錢的抱走,也不能抓欠債人的老婆孩子逼人還錢。」
一個老農馬上問:「那他就是不還呢?」
「來找我們。」
張斌回答:「查清楚他若是有錢還卻故意賴帳,政府有辦法處理。」
老農又問:「那我把他打一頓行不行?」
「你把他腿打斷,錢可能沒要回來,你還得賠治傷的錢。」
老農一愣。
旁邊有人拍著腿笑,「那虧大了!」
張斌看氛圍不錯,他繼續追問:「再說一件事。有人偷了鄰居一隻雞,被抓住了,能不能綁樹上打半天?」
幾個年輕人立刻點頭,「以前就這麼辦。」
「偷東西還不讓打了嗎?」
張斌說道:「雞得追回來,人也要處理。抓人的時候,他要跑,你可以攔他,但把人抓住以後,還拿棍子往死里打,這就過了。」
有人喊:「那他偷我東西,我還得供著他?」
村民們笑了起來。
張斌笑道:「交給治安人員。該賠的賠,該處罰的處罰,你自己把人打死,偷雞這件事還沒處理完,你身上又多一件大事。」
「那我再問問諸位,兩個鄰居吵架,一個人罵得難聽,另一個先拿棍子動手。」
「誰的問題大?」
有人喊:「先動手那個!」
「那要有人拿鋤頭追著你砍,你回頭把他打倒呢?」
下面又亂起來,有人說都抓起來打一頓就老實了,有人說誰傷得重誰占理。還有人說先問是誰家的親戚。
張斌笑著搖頭,「以後得查清楚當時發生了什麼。誰先做了什麼,誰做到什麼程度,最後造成什麼後果,都要看。」
他沒有提正當防衛和故意傷害這些概念。
村民反而聽得很認真。
講到婚姻和家庭的時候,曬穀場上的聲音明顯低了下去。
幾個原本抽旱菸的老人也坐直了些。
張斌先從最嚴重的情況說。
「丈夫把妻子打成重傷。」
「父母為了彩禮,把女兒鎖在屋裡。」
「族裡因為一個女子擅自離家,就把人吊起來打,甚至要沉塘。」
「這些事以後都有人管。」
後排馬上有人說道:「人家自己家裡的事,輪得到外人管?」
張斌轉頭看過去,「家事能殺人嗎?」
「一家人關起門來吃什麼今天誰下地幹活,這些事情沒人管。」
「把胳膊打斷,把人吊起來,關幾天不給飯吃,我們就要管。」
人群里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後面一個抱孩子的年輕婦人猶豫了很久,終於開口。
「小張先生。」
張斌看向她,「你問。」
婦人有些猶豫,「男人喝醉了打婆娘,也能找你們?」
周圍一下鴉雀無聲
張斌點頭,「能。」
「村里以後會有婦女工作員,也有調解員,被打了,直接來找我們。」
婦人又問:「他要說自己家的媳婦,自己管呢?」
「媳婦是拿來心疼的,不是拿來打的」
幾個老婦人互相看了一眼。
有人小聲說道:「這規矩倒新鮮。」
也有人搖頭。
張斌沒有在這個問題上繼續往深處講。
第一天普法,能把最基本的邊界講明白已經夠了。
隨後又說到孩子。
「孩子犯錯,可以批評。但打碎東西、偷懶,也不能下手沒輕沒重的。」
前排一個老頭立刻舉起手,「那我打我孫子兩下,也犯法?」
曬穀場上一群人都笑了。
張斌也笑了出來,「拍兩下屁股,沒人專門跑來抓您。但把孩子打出事,人就要來了。」
老頭自己也樂了,「那我還沒那麼大脾氣。」
氣氛徹底打開以後,村民提的問題越來越多。
張斌把今天最重要的幾句話反覆講。
「宗族裡定規矩可以,但是碰到官府明確禁止的事情,一定要按官府的規定處理。」
休息的時候,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慢慢走了過來。
「小張先生。」
張斌正在喝水,趕緊放下杯子。
「大爺,您說。」
「你們這些規矩,以前縣太爺咋沒這麼講過?」
張斌被問住了,他想了想。
「以前縣衙怎麼講,我真說不上來。」
「我們現在能做的,就是把今後的規矩說明白。」
老人又問:「照你這麼說,族長以後說話還算數不?」
這個問題培訓時專門講過。
張斌沒有急著否定。
「紅白喜事、鄰里吵架、家裡有困難,族裡的長輩照樣可以出面。大家願意聽老人勸,這也是好事。」
「打人,搶劫,殺人,這些事得交給官府。」
老人吧嗒了兩口旱菸。
「那也成,族裡平常也沒誰願意真鬧出人命。」
「對。」
張斌說道:「能勸好的先勸,出了大事交給管事的人。」
老人點點頭,背著手走了。
原定一個小時的普法,最後多講了兩個多小時。
到了下午,問題已經越來越具體。
「我去年借給他家三斗糧,現在糧價變了怎麼算?」
「兄弟分家,沒有遺囑,老宅地歸誰?」
「丈夫死了,婆家能不能把媳婦趕出去?」
張斌起初還能答。
到後來,有些問題已經涉及繼承、歷史行為追溯臨時政策銜接。
他乾脆把手冊翻出來。
找得到就照著解釋,找不到就記錄下來。
一個婦人問完丈夫死后土地和房屋的問題,張斌翻了幾頁也沒找到完全對應的規定。
他拿出本子,「抱歉,這個問題我先記下來。」
婦人有些失望,「先生也不知道?」
「這個情況比較複雜。」
張斌很坦然,「我回去問問司法工作站,弄清楚以後下次來告訴你。」
培訓時老師強調過,最怕基層普法人員為了顯得懂行,自己現場編規則,有時候一句隨口說出來的話,村民能當成官府的政策傳遍幾個村。
臨近傍晚,工作組開始收拾東西。
曬穀場上的人漸漸散去。
張斌蹲在地上裝宣傳冊時,上午那個抱孩子的年輕婦人又走了過來。
她懷裡的孩子已經睡著。
「小張先生。」
「怎麼了?」
婦人有些不好意思,「那個冊子,能不能給我一本?」
「當然。」
張斌拿出一本遞過去。
婦人接到手裡,「我認字少。」
她把冊子仔細折好,塞進衣襟。
「村裡有識字的先生,我讓他幫我念念。」
張斌看著她,「有看不懂的,下次再問我們。」
婦人點點頭,「謝謝先生。」
說完便抱著孩子走了。
張斌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走進村巷。
那本薄薄的小冊子才十幾頁,紙張很普通,印刷也談不上精美。
他卻第一次清楚感覺到,自己大學裡學過的那些東西,在這裡真的有了分量。
一本冊子也改變不了整個鄉村。
可只要有人開始知道,討債也要守規矩,族規之外還有一套所有人都得遵守的規矩,很多東西便已經開始變化。
分田育種之後,另一種變化也開始慢慢進入這些村莊。
它看不見,也摸不著。
卻會一點點改變人們心裡那套用了許多年的老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