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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江南大營(1)

2026-09-19 23:35:01 作者: 皖南朝天椒

  咸豐十年,公曆四月二十五日。

  天色剛擦黑,小水關外便起了風。

  風從東南邊的田野里鑽過來,裹著水汽和泥腥味,吹得長壕邊上一排燈籠東搖西晃。

  幾個巡夜的綠營兵沿著壕溝走了一圈,回來時靴子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娘的,再走兩趟,鞋都得留在泥里。」

  前頭那兵回頭瞪了一眼。

  「少廢話。今夜要出了事,鞋留不留得住我不知道,你那腦袋八成留不住。」

  遠處傳來三下更鼓,高橋門方向很快也跟著響了。

  再往北,滄波門、孝陵衛一帶燈火連成了片。自咸豐八年重建江南大營以來,朝廷在天京東面經營了整整兩年。長壕一道接一道,土壘後面套著營盤,營盤外又插木柵。單看夜裡的燈火,確實頗有幾分鋪天蓋地的氣勢。

  號稱數萬兵馬的大營,光做飯的灶就能排出去幾里。

  可這兩日,灶煙已經比從前淡了許多。

  和春的中軍設在高橋門與小水關之間。

  入夜以後,幾匹探馬接連奔進營門,馬身上全是泥點,騎兵一下鞍便往中軍趕。等到第三撥人回來,和春終於讓親兵去請張國梁、王浚和幾個管營務和糧台的官員。

  帳中已經點了七八盞油燈。

  

  桌上鋪著一張畫得密密麻麻的輿圖,旁邊堆著營冊、塘報和幾封催餉的公文。地圖上從句容、淳化一直到天京東南的道路都用硃筆勾過,幾處新添的記號還沒幹。

  和春只套著一件營中常穿的褂袍。

  他坐在桌後,手裡捏著剛送到的塘報。

  張國梁進來時先掃了一眼他的臉色,便知道今晚大概又沒有什麼好消息。

  「人齊了?」

  「王翼長還在後面。」

  話音剛落,帳簾被人掀開。

  王浚大步進來,一邊摘斗笠一邊道:「外頭這鬼泥,馬都快陷進去了。」

  和春把塘報放到桌上。

  「句容方向,今日又見了長毛。」

  他抬拍了拍地圖

  「淳化,赤山附近,還有。」

  帳中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

  和春又拿起另一封。

  「探馬又報,李秀成、李世賢、楊輔清幾路兵馬,都比先前預料的快。」

  張國梁皺起眉,「快了多少?」

  「說不準。少則兩三日,多則五六日,都有可能。」

  「張玉良人呢?」

  「還沒回來。」

  這句話落下,帳里唉聲嘆氣一片。

  前些日子杭州驟然告急,朝廷催得一道比一道急,和春只能從天京城下抽兵。張玉良領走的一萬三千餘人,本就是江南大營里最能派出去打仗的那一批,如今還散落在東南方向。

  當初覺得杭州非救不可,眼下再回頭看,像是早有人算好了在此處落子。

  和春把手按在案,「先不說張玉良了。」

  他抬頭看向管營務的官員。

  「我問你,各營眼下究竟還有多少可戰之兵?」

  那官員顯然早有準備,趕緊把冊子翻開。

  「回大帥,現今小水關、高橋門、滄波門、孝陵衛及各營,合計——」

  他低頭看了一眼。

  「四萬一千八百有餘。」

  「行了。」

  張國梁伸手把桌上的茶碗推到一邊。

  「我問你,今日吹號,半日之內能拉到這裡的有多少。」

  營務官愣了一下,「冊上——」

  「別拿冊子說話。」

  張國梁盯著他。

  「冊子上的兵,一個能頂三個用。真打起來,死人還能替你扛槍?」

  營務官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王浚在旁邊哼了一聲。和春也沒出聲,這就是默許。

  營務官只得把冊子重新攤開。


  「小水關守兵不能全動,高橋門也要留守。滄波門……」

  「還有看護糧倉和火藥局的……」

  算到後來,他額頭已經開始流汗。

  原先看上去密密麻麻的四萬餘人,一層一層扣下去,很快掉到了兩萬。

  帳里只剩翻動紙張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那官員低聲道:「若限定半日之內,能抽往一處……約一萬七八千。」

  王浚臉色變了。

  和春問:「慣戰之輩有多少?」

  張國梁替他說了,「一萬都懸。」

  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

  和春低頭看著那本冊子。四萬一千八百,這個數送到朝廷,尚且說得過去。

  可真到了長毛撲上來的時候,他手裡能夠迅速調動的,只有眼前這點人。

  「糧呢?」

  糧台官員早就坐立難安,聽到這一句,趕緊起身。

  「中軍倉尚能支應六七日……」

  「外圍各營情況如何?」

  糧台官員遲疑了一下,「各營情形不同。」

  「這句話這半個月已經聽了七八回。你今天給個准數。」

  「有的能支四五日,有的三日……還有的……已經減了口糧,一日兩頓。每頓少些。」

  「這還叫兵?」

  王浚一巴掌拍在桌上。

  「長毛就在外頭,你讓老子的人餓著肚子守營壘?」

  糧台官員也急了,「王翼長,糧米沒到,我能從地里變出來麼?」

  「蘇州呢?常州呢?」

  「催了……公文送了三次,另派人去了兩撥。」

  張國梁忽然問:「上一批糧卡在哪裡?」

  糧台官員擦了擦汗。

  「有的船還沒湊齊,還有一部分車腳不足。近日糧價又漲了,有幾家原本說好了供米,前日子忽然回話,說倉里存糧不夠,交不出來。」

  王浚一下火了,「放他娘的屁!」

  他站起身來。

  「前月有糧,這個月就沒糧了?長毛還沒打到他們門口,糧先長腿跑了?」

  「抓人!」

  王浚轉頭看和春。

  「大帥!抓幾家拖到轅門前砍兩個。我倒要看看誰還敢藏糧。」

  糧台官員臉都綠了,「大帥,使不得!使不得啊!」

  王浚扭頭,「怎麼,你收了他們銀子?」

  「末將哪裡敢。可蘇常籌糧,本就要靠地方官紳和糧行商號。那些大商號背後大多牽著州縣鄉貴,有的甚至同督撫衙門都有往來。真要一口氣抓起來……」

  張國梁看不下去了,「你把人全砍了,明日讓兵勇啃營柵?」

  王浚猛地看向他,「張軍門這話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罷了。」

  「姓張的——」

  「夠了!」

  和春聲音不高,但一下子制止了眾人的爭吵,帳里重新安靜。

  他將桌上的催餉公文推到糧台官員面前。

  「今晚再往蘇州、常州發文,催糧用我的名義。」

  「再傳各營,私賣軍糧和火藥的,殺!借欠糧之由逃營的,也殺!」

  「是!」

  和春又問:「現在銀子還能撐多久?」

  最糧台官員小聲道:「銀子也吃緊。」

  王浚氣笑了。

  「吃的沒有,銀子也沒有。合著咱們這幾萬人在天京城下喝西北風?」

  「……近日車腳、米價都漲了。銀子送到營里,能買到的東西也比從前少。底下兵勇已經有怨言。」

  和春閉上眼睛,這一晚,讓他發火的事情太多了,反倒挑不出先罵哪一樣。

  張國梁把桌上的地圖轉了半圈。

  「錢糧先催著。眼下還得說兵。」

  他拿起硃筆,在句容旁邊點了一下。


  「句容已經守不住了。淳化這一路再有閃失,長毛就能直接貼上來。」

  「前些日子都以為李秀成折騰杭州,總要緩個幾天。眼下看來,他連喘口氣的功夫都省了。各路一齊回頭,顯然早就算著日子圍魏救趙。」

  和春問探馬:「可曾看清多少人?」

  站在一旁的探馬把總低頭抱拳,「回大帥……看不清。各路都有數千兵馬,後頭還有。夜裡看火把連出去很遠。」

  張國梁問:「偽王旗可曾看清了?」

  「有偽忠王,還有偽輔王的旗號。遠處另有幾面,隔得太遠,沒敢上去認。」

  和春慢慢吐出一口氣。

  天京外面的形勢,已經和十天前完全兩樣,那時朝廷還仍在圍城。眼下城仍舊被圍著,可圍城的人自己也快讓人給圍上了。

  「傳令。」

  一旁親兵立即上前。

  「今夜各營不得卸甲。巡哨加倍。鳥槍炮位的火藥鉛子全數備齊。各營門和長壕缺口,都加派人手。」

  他想了想。

  「還有一條,沒有軍令,誰也不准出追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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