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的圓明園裡水氣漸重,樹影壓在道路和湖岸上,一層疊一層。
勤政殿外幾盞宮燈被夜色襯得愈發亮堂,值夜的太監分立廊下,誰也不敢大聲說話,偶爾有腳步從院外過去,也都刻意放得很輕。
殿裡還亮著燈。
咸豐沒有歇下,他身上只穿著園居時理政常用的袍褂,臉色卻比平日難看的多,御案上攤著陝甘總督樂斌剛送進京的軍報,幾張黃紙被他翻得微微捲起,旁邊還擺著一支形制古怪的短銃、一隻可以拆下來的金屬匣子,以及幾枚被裝在小盒裡的黃銅色槍彈。
這些東西從甘肅一路送到北京,沿途不知道經了多少雙手,卻始終沒人能說清究竟是什麼。
咸豐原本也沒有把它們看得太過重要。
大清這些年見過的洋玩意已經不少了,西洋鐘錶、火器,甚至各式奇巧機械,宮裡並不稀罕。
真正讓他火冒三丈的是樂斌的奏報。
咸豐低頭又看了一遍,奏摺里,平涼營那場敗仗被寫得極有章法。
先是「官兵奉檄馳赴」,再是「猝遭伏擊」,隨後「眾兵奮勇迎敵」「往復衝殺」,最終因為對方火器迅烈、己方傷亡漸重,才「暫行收兵,以圖後舉」。
單看文字,簡直像是打一場足以載入史冊的硬仗。
咸豐越看,臉色越黑。看到後面,他忽然把奏摺往案上一摔。
「查了半個月,朕問他西北到底出了什麼亂子,他就給朕看這些?」
侍立在一旁的太監低著頭,連眼皮都沒敢眨。
咸豐伸手點著那份奏摺,聲音越來越高。
「銃能一口氣打出許多發,車不用馬也能自己跑,他怎麼不說西安城裡住的都是神仙!」
太監的腰又彎了一點,這種時候,說什麼都不合適。
咸豐罵完仍覺得不解氣,又把奏摺抓回來,翻到後面掃了幾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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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頭那些督撫敗了,尚知道拿長毛勢眾來搪塞朕。如今連樂斌也敢來欺朕!」
他冷笑一聲。
「幾十個馬隊,讓人打得死的死、逃的逃,到了他筆下,倒像撞上了十萬天兵天將。」
他說著說著,忽然停頓了下來,似乎想到了什麼。
目光重新落回那幾行字,「火銃連發,頃刻數響。」
咸豐的手指停在紙面上。
這幾個字,他剛才只當樂斌誇大其詞,此刻忽的想起白天的事,卻莫名覺得扎眼。
他抬頭,看向御案另一端。
那支送來的短銃就擺在那裡,比尋常手銃小得多,甚至比宮裡收藏的一些西洋短火器還要緊湊。
咸豐伸手拿了起來。
入手比他預想中沉一些,握把貼著手掌,尺寸倒很順手。
他翻過去看看,又翻回來,伸手撥弄了幾下外面的機件,什麼反應也沒有。
「這怎麼用的?」他嘀咕了一句。
太監們哪知道……
咸豐試著扳了一下某處,發現紋絲不動,又按了幾下槍身旁邊的小部件,仍舊摸不出門道。
越擺弄,他眉頭皺得越緊。
「這麼點東西,真能一口氣打死幾個人?」
四周靜悄悄的,皇帝震怒時沒人敢亂說話。
咸豐抬頭,環顧四周,「都啞巴了?」
旁邊的太監趕緊跪下,「奴才愚鈍,實在不識得此等火器。」
「朕知道你不識得。」
咸豐沒好氣地把槍放回去,「把會做洋槍的匠人叫來。」
太監連忙應聲出去。
夜裡的圓明園原本已經安靜下來,這道旨意一傳下去,造辦處那邊立刻又亂了一陣。過了小半個時辰,一名五十多歲的老匠人被領進殿來,顯然是從睡夢裡硬叫起來的,衣裳雖然重新穿戴整齊了,眼角還帶著沒褪乾淨的困意。
一進殿門,那點困意便蕩然無存。
「奴才叩見萬歲爺!」
「起來吧。」
咸豐指了指案上的槍,「看看。」
老匠人沒敢直接伸手。
太監先把短銃放到托盤裡,再送到他面前。
老匠人雙手接過,看了不過片刻,他臉上的神情便慢的有些凝重。
他把槍側過來,對著光一點一點尋找拆卸和咬合的位置。
咸豐坐在上面看著,一開始還耐著性子。半晌以後,終於不耐煩了。
「看出什麼名堂了?」
老匠人抬頭,小心答道:「回萬歲爺,此物像是短銃。」
咸豐臉一黑,「朕難道瞧不出它像短銃?」
老匠人立刻跪下,「奴才該死,奴才該死。」
「朕問你,能不能仿造。」
老匠人這下不敢隨便敷衍了。
他又低頭看了片刻,才慢慢說道:「若只照著模樣做個殼子,奴才們還能想辦法。要叫它里外都照這一件做出來……」
「……難。」
咸豐盯著他,「有多難?」
老匠人咽了口唾沫。
「這件東西用的鐵料極好,裡頭機件也細膩。許多地方構造緊湊,奴才一時連它怎麼裝合都還沒看明白。若拆開以後能看得仔細些,也許能摸出一些門道,可要照樣做一件,還能像它一樣發銃……」
他搖了搖頭,「奴才不敢欺瞞萬歲爺。」
咸豐臉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他朝老匠人伸手。
「你再給朕看看,這東西到底怎麼裝藥。」
老匠人趕緊起身,拿過那隻一起送來的金屬彈匣,彈匣上面還裝著幾枚槍彈。
咸豐剛才已經擺弄過幾次,只知道這東西能插進槍里,卻沒弄明白裡面這些黃銅小物件有什麼用。
老匠人也沒見過,兩個人對著燈看了半天,最後還是老匠人順著結構試了幾次,從上面慢慢退出一枚完整的槍彈。
一枚小小的黃銅色物件滾進托盤裡。
咸豐拿起來,放在指間端詳。
前端是一枚整齊的尖子,後面連著光滑的殼,底部又有一處小小的圓形結構。
「這是什麼?」
「奴才瞧著,應當是銃子。」
「……那怎麼點著?」
老匠人更答不上來了,他只能指著彈殼底部那一小塊圓形結構。
「也許在這兒。」
咸豐伸手把槍彈拿回來,片刻之後,卻突然想起什麼。
「下午從死人身上剜出來的那個呢?」
太監趕緊答道:「已經送進來了。」
「拿來。」
很快,另一隻小匣子被呈上御案。
匣子打開,裡面躺著一枚變形嚴重的彈頭。仵作已經儘量擦洗過,金屬縫隙里仍留著一點暗紅的痕跡。彈頭前端被撞得扁了,表面也留下幾道清晰的擦痕。
咸豐低頭看了一會兒,又看看自己手裡的完整槍彈。
他慢慢把兩樣東西放到一起。
一個帶著銅殼,一個只剩前面那截頭頭……形狀已經不同,粗細和尺寸卻極為接近。
他沉默下來,「過來。」
老匠人連忙上前。
咸豐指著兩樣東西,示意匠人看看。
老匠人接過變形彈頭,又拿起那枚完整槍彈,借著宮燈反覆比量。
越看,臉色越嚴肅。
「回皇上……」
老匠人把兩枚東西並在一起。
「奴才不敢說十成,可瞧著,像是一種銃子。這一枚完整的,外頭還帶著銅殼。京里死人身上剜出來的這一枚……」
老匠人用手指摸了一下完整槍彈的前端。
「應當只剩這一截。」
殿內聲音忽然消失,甚至連宮燈燃燒的細微響聲都能聽見。
咸豐盯著桌上的兩枚東西,許久沒有說話。
他猛地把奏摺抓回來。
「火銃連發,頃刻數響。」
咸豐低著頭,慢慢把這幾句話讀了兩次。
西北,京師,相隔幾千里地,卻有兩枚幾乎一樣的銃子。
他忽然抬起頭,「白日裡那個兇犯抓到了沒有?」
侍立太監趕緊答道:「回萬歲爺,步軍統領衙門已經派人追緝,只是眼下還沒有報進來。」
咸豐的手慢慢按在御案邊沿,「傳端華。」
「嗻。」
這道旨意出去得很快。
鄭親王端華原本已經回府,聽見宮裡急召,連問緣由的時間都沒有,只能重新整肅衣冠,連夜趕往圓明園。
等他進勤政殿時,已經從隨行人口中知道了白日街上的案子,心裡早有準備,卻依舊沒有想到皇帝會為了幾個死掉的巡兵如此震怒。
「臣端華,恭請皇上聖安。」
他跪下行禮。
咸豐沒有叫他起身,「認得這個麼?」
一件東西從御案上扔下來,在地毯上滾了半圈。
端華低頭看去,正是下午從死者體內取出的變形彈頭。
「回皇上,臣已經命人查驗過,京中幾處槍匠都無人認得。」
咸豐又拿起一枚完整槍彈,「那這個呢?」
端華抬起頭,看清以後,有些不明所以。
咸豐將樂斌的奏摺推到案邊,「自己看看」
端華只能起身半跪著接過,他看得很快。
「火銃連發……」
他看到這裡,背後的冷汗瞬間浸濕了衣襟,表情精彩的像下一秒就要得知全家都得死翹翹。
咸豐冷冷問道:「看明白了?」
端華汗如雨下,「臣……失察。」
「失察?」
端華又跪伏下去,瘋狂磕頭,「請皇上治罪!請皇上治罪!」
「治你的罪有什麼用!!!」
這一聲來得極突然。
咸豐一掌拍在桌上,連旁邊茶盞都跳了一下。
「朕把九門交給你,是叫你守京師的!」
「一個沒有辮子的生人,在京城住了多久,從哪兒進來的,落腳在哪裡,見過什麼人,你們如今一概不知!」
咸豐越說火氣越大。
「今日若不是他在街上殺了人,你是不是還不知道京城裡藏著這麼一個人?」
「臣已經命人封查附近街巷,茶館掌柜、夥計和當時在場的人都在逐個盤問,巡捕也已經沿路追緝……」
「那人呢?」
端華的冷汗已經浸濕了地面。
「眼下……尚無確報。」
「尚無確報,呵。」
咸豐伸手拿起那支從蘭州送來的手槍。
「這東西,是西北那些人身上的。」
「樂斌說,他們拿著這種銃,一會兒便能打出許多發。幾十騎衝上去,頃刻就有人倒下。」
咸豐把槍握在手裡。
「今天,京師也有人拿一樣的東西殺朕的兵。」
咸豐突然把手槍重重放回案上,「你還敢把它當尋常兇案辦???」
「今日他能在街上打死幾個兵丁。」
咸豐盯著跪在地上的端華,「明日他就能打死朕!」
端華伏在地上,喉頭動了一下。
「臣罪該萬死!臣罪該萬死!」
從京城去圓明園,皇帝的往來路線從來是什麼絕密。
儀仗龐大,沿途清道,多少雙眼睛都能看見。
一個沒有辮子的陌生人,能在京城潛伏多日,還能從巡兵圍捕中殺出去。若這種人真奔著皇帝而來……
「西北那些人,到底進京了多少人?」
「一個?十個?還是……一百個!」
咸豐猛地抓起茶盞,朝端華砸了過去。
茶盞落砸在他頭上碎開,鮮血流了下來,滾燙的熱茶燙的他痛不欲生,可他死死咬緊牙關,連動都沒敢動。
「不知道就去查!」
咸豐站了起來。
「把京師翻過來,也要給朕把這個人找出來!」
「罪臣遵旨!」
「步軍統領衙門的人全撒出去。白日出事那片地方,給朕封起來!茶館掌柜、夥計,還有當時那些人全部拿下!一個一個問清楚。」
「嗻。」
「退下吧」。咸豐擺了擺手,有些意興闌珊的結束了問話。
端華如獲大赦,連忙退了出去。
勤政殿裡,咸豐仍看著桌上的短銃。
過了很久,他忽然開口。
「你說……」
旁邊太監趕緊躬身,「奴才在。」
咸豐沒有看他,只是盯著那支短銃。
「他們到底是什麼人?」
太監張了張嘴,他當然答不上來。
殿中又安靜下去。
御案上,那枚從西北送來的完整槍彈在燈光下泛著一層暗淡的黃銅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