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日下午,京城。
李不言從那條街拐出去以後,腳下就再沒停過。
身後的動靜一陣接一陣,喊什麼玩意的都有,事情傳到第三條胡同時,失真的已經和他本人已經沒什麼關係了。
他借著人群亂起來的當口,先往東繞了一圈,又折回城南,在一家賣雜貨的鋪子門口停了片刻,裝模作樣地挑東西,實則借著銅鏡看了看身後。
沒人跟蹤。
他這才繼續往回走。
院子藏在一條不起眼的小巷深處,門面破舊,灰牆上還有幾塊脫落的泥皮。李不言推門進去的時候,關上大門
他明白自己在這裡還能停留的時間,已經得按分鐘計算了。
他先把桌上那隻舊木箱拖出來,打開夾層,把裡面的東西一股腦倒在地上。
備用電台零件,偽造的路引,一套備用身份文書。
還有幾個原本隨身帶來的現代包裝袋。
李不言蹲在地上,飛快分成兩堆。
左邊的帶走,右邊的毀掉。
「你跟我走。」
他把電台零件撥到左邊。
「你留下。」
幾個空包裝袋扔到右邊。
「你也留下。」
分完以後,他直接把能燒的全塞進灶膛,找出火石點著。
紙燒得很快,火苗沿著邊角往上卷,墨跡和字跡一寸寸變黑,又迅速縮成灰。李不言拿鐵鉤撥了幾下,直到確認看不出完整文字,才轉身去處理另外幾樣東西。
他用錘子砸壞了幾個形制不像清代的小金屬零件,砸完以後連同碎片一起扔進院角污水坑。
做完這些,他又回屋掃了一圈。
半刻鐘後,屋子裡又變成了一個普通外鄉人住過的樣子。
又窮又亂,沒有什麼值得留意的。
李不言接著從床下掏出另外一隻包,打開以後,裡面全是提前準備的備用偽裝用品。
他拿起幾塊充氣墊片,往腹部和肩頭置一塞,開始調整。
幾分鐘後,他原本偏精瘦的身形硬生生厚了一圈。
他特意給胸肌多墊了兩塊……
接著給鞋塞了一塊增高墊,他踩了兩下,確認不會硌腳。
隨後拿出鏡子,開始化妝,他把自己的膚色變黑,眉毛加粗。顴骨、下頜和鼻樑稍微做了輪廓處理。
最後他換上一身寬大的深色長袍,外面再罩一件舊褂子,把整個人裹進去。
等一切弄完,李不言站到銅鏡前。
鏡子裡的男人已經和下午茶館裡的那個人差了很遠。
身材魁梧,五大三粗。
再加上那身衣服,看起來像常年在外押貨走鏢的鏢客。
李不言左右看了兩眼,又側過身看了一下。
最後滿意地點了點頭。
「不錯。」
他把剩餘物品重新裝進布包,電台包好,背到身後,又把房間最後檢查一遍。
李不言出了後門,踩著牆根翻上院牆,落到另一邊時幾乎沒發出聲音。
再過片刻,這條巷子裡便再也看不到他的影子。
一個多時辰以後,天已經完全黑了。
火把的光從巷口一路晃進來。
「就是這裡!」
一隊兵丁衝到院門前。
領頭的抬腳就是一下,本來就不結實的木門「砰」地撞開,門板差點從門軸上掉下來。
「搜!」
幾個人一窩蜂衝進去。
屋裡很快響起翻箱倒櫃的聲音。
有人鑽進灶間,看見裡面還有一層紙灰,用鐵鉤撥了半天。
「燒過東西。」
領頭兵丁立刻走過來,「能看出來什麼嗎?」
那人又扒拉幾下,發現根本看不出痕跡。
領頭兵丁臉色難看至極。
另一邊有人喊:「頭兒,這兒還有東西!」
幾塊被砸得不成樣子的金屬碎片從污水坑裡撈出來,沾著一層黑泥。
幾個人圍著看了半天,誰也不認識。
「這是嘛?」
「像鐵。」
「廢話,我他娘看不出來是鐵?」
「興許是火器上的?」
領頭兵丁把東西接過來,用布一包。
「都帶回去。」
他又掃了一眼空屋,「娘的,跑得倒快。」
罵完這句,他抬手一揮。「走。」
火把又沿著巷子往外去了,屋子重新暗下來。
與此同時,李不言已經到了另一頭。
備用的落腳點是一家不大的客棧,門面普通,位置也不顯眼。
掌柜的坐在櫃檯後面撥算盤,抬頭看見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走進來,
「喲,客官。」
掌柜笑著招呼,「今兒回來得晚啊。」
李不言把包往肩上提了提,聲線粗重。
「路上耽擱了。」
「熱水還在灶上,您要用的話招呼夥計。」
李不言抱拳,「多謝。」
掌柜點點頭,繼續低頭算帳。
李不言也沒多停留,提著行李上樓。他的房間在二樓靠里。
進門。
關門。
他先站在門後聽了一會兒。
走廊里只有夥計來回送水的腳步聲。
確認沒人跟上來,他才真正鬆了一口氣。
他隨即轉向床鋪,面色複雜。
床上躺著一個女人。
嚴格來說,是一個拼接的矽膠娃娃,
頭、手臂、軀幹都已經裝好了,長發鋪在枕頭旁邊,身上套著提前準備的一身女式舊衣。
從門口這個角度看過去,真像一個年輕的女人側身躺在床上。
李不言表情痛苦。
他把假人的長髮理順,又把衣襟往上拉了拉,最後蓋上被子,只露出半邊俏麗的臉龐和頭髮。
從外面看,效果相當好。
他把電台藏進床下夾層,行李重新分散放好,又把窗戶和後院路線全檢查一遍。
確認無誤後,疲憊這才猛地湧上來。
李不言坐在床邊,回頭看了一眼身邊那個矽膠假人。
那張臉做得還挺好看。眉眼柔和,長發散在枕頭上。
他沉默片刻,「今晚委屈你了,夫人。」
說完就往旁邊一躺。眼睛一閉,很快便睡了過去。
第二天一早,他是被樓下的呵斥聲吵醒的。
「住客簿子拿出來!」
「我等奉命查人!」
李不言睜開眼,腦子幾乎瞬間清醒。
樓下掌柜解釋的聲音。
「官爺,小店都是正經住客……」
「正不正經等老子查完再說。」
李不言坐起身,在鏡子前檢查了一遍自己的裝扮。
昨天那個瘦商人已經完全找不到了。鏡子裡站著的是一個高大粗壯的北方漢子。
他又故意把衣襟放鬆一些。拾掇完自己,才回頭收拾床上的「夫人」。
李不言把矽膠假人翻成背對門的姿勢,又把被子往上拉,只露出長發和一點臉頰。
外面腳步越來越近。
砰砰砰。
門板被拍得直響。
「開門!!!」
李不言立刻過去。拉開半扇門,他自己往門口一站,高大的身體剛好堵住大半視線。
外面站著四五個兵丁。
領頭的官差眼神兇惡,「讓開,奉命查人。」
李不言立刻賠笑,「幾位差爺,小聲些。」
他側了側身,又很快把門擋住。
「小人的內人一路染了病,昨晚才睡安穩。」
領頭的官差抬眼打量他。
人高馬大,五大三粗。和昨天那些口供里說的那個人差別很大。他又看了看客房登記表,確實是兩人住店,一男一女。
「把門打開。」
李不言臉上的笑容不減,「官爺……」
「怎麼?」
「內人病得厲害,實在見不得人。」
旁邊一個年輕兵丁已經探頭往屋裡看。
從門縫裡,正好能看見床。
床上確實有個人,長頭髮,蓋著被子,身形也像女人。臉只露出一小部分,一點動靜都沒有。
領頭的皺了皺眉,「什麼病?」
李不言嘆口氣。
「路上受了風寒,先是發熱,後來又咳,一直不好。」
一聽「發熱」兩個詞,幾個兵丁的身體下意識都往後挪了一點。
李不言裝作猶豫片刻,又把手伸進袖子。
「幾位差爺辛苦。」
一粒小金豆落進掌心。
他順勢往領頭官差手裡一塞。
「昨兒路邊撿的。」
官差低頭,眼睛微微一亮。
李不言繼續說道:「小人也不知道是哪位爺掉的,拿著心裡不安。既然碰上幾位官差,正好交公。」
官差的臉色肉眼可見地和善起來。他把金豆往袖子裡一收,神情莊重起來。
「路不拾遺,此乃君子行徑也。」
李不言差點破繃。
「你家夫人既然病著,就好好養著。最近京里不太平,夜裡少出去。」
李不言連忙拱手,「差爺說得是,小人記下了。」
官差最後往屋裡掃一眼。床上的女人一動不動,確實很像病重那麼回事。他也懶得再查,免得染疾。
「走。」
幾個人轉身去下一間。
李不言一直站在門口,直到他們進了走廊另一頭的房間。
門閂落下。咔噠一聲。
李不言靠在門板上,過了幾息,才長長吐出一口氣。
床上的夫人還在靜靜躺著,姿勢端莊。
李不言回頭看了半天,神情複雜。
「得」
「回去了給你申個集體三等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