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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大軍壓境

2026-09-19 23:35:27 作者: 皖南朝天椒

  延長縣以北,黃土路被幾千雙腳踩得塵煙滾滾。

  最前面是馬隊,三五騎一組,隔著一段距離撒出去探路。再往後,鎮標和各營臨時拼起來的步卒拉成長長一列,刀矛、鳥槍、抬槍混在其中,旗子被北風吹得獵獵作響。軍陣後方跟著糧車、馱馬和數百名民夫,扁擔、繩索、帳篷、糧袋堆在一起,隊伍足足拖出去數里。

  約三千官兵,步軍二千二百上下,騎兵八百餘騎。

  這樣的陣仗放在如今的延綏鎮,已經算得上大動干戈。

  鎮標中營游擊周廷棟騎在馬上,走在中軍稍前的位置,臉上看不出什麼喜怒。

  半個月前,榆林城裡還沒人把南邊那些消息太當回事。

  有人說西安府一夜之間換了天地,城牆不見了,平地上冒出一座望不到邊的妖城,樓房比塔還高。

  再後來,州縣裡也不斷有人送信。

  說妖人已經出了西安府,說周邊州縣一個接一個換了旗號。還說那些人坐著不用牛馬拉的鐵車,一日能跑數百里;手裡的火器更邪門,扣住機關便響個不停,子彈像撒豆子一樣往外飛。

  這種話聽著和茶館說書也差不了多少,但聽得多了,也讓人心慌。

  更麻煩的是,能拍板的人偏偏不在。

  總兵黃靖早已奉朝廷徵調南下,帶兵赴江南助戰。延綏鎮原本由總兵坐鎮榆林,鎮標中、左、右三營以及波羅、神木、定邊、綏德、延安等營堡彼此統屬,平日裡誰該聽誰,規矩清楚。

  (歷史上江南大營被破,黃靖當場戰死)

  總兵一走,事情便開始麻煩。最初議事那幾日,榆林衙署里天天雞飛狗跳。

  有人主張出兵,有人主張守城。

  還有人說出了這麼大的事情,自然該由陝甘總督大人定奪,延綏鎮犯不著主動往前湊。

  誰都不肯擔這個責任,索性里加急往上報。

  

  然後等來了樂斌的回話,「據城堅守,不得輕舉妄動。」

  周廷棟拿到公文的時候,後背當場出了一層冷汗。

  同席幾名武官卻如釋重負,

  「總督既有鈞令,咱們守住榆林便是。」

  周廷棟當時沒說話,只是心裡把自己的同僚臭罵了一通。

  一群殺才,活該一輩子只配在這種窮地方喝兵血。

  只守好榆林?開什麼玩笑。

  他樂斌是陝甘總督,又是滿人大員,真出了亂子,皇帝最多革職申飭、叫他戴罪圖功。

  妖城一路往北蠶食州縣,再過幾日若是連榆林都出了事,朝廷追究下來,一句「坐視賊勢蔓延」,在坐的眾位有八個腦袋都不夠砍的。

  守也可能獲罪,出兵也可能獲罪。大清做官多年,周廷棟最熟悉這種滋味。

  前面的將士只需要奮勇殺敵,可是朝廷要考慮的事情就很多了。

  十天前,延安營參將郭相忠退守榆林,衣服上都是土,跟著他回來的殘兵更是七零八落。

  有人忍不住問:「郭參將,延安到底怎麼丟的?」

  郭相忠臉色有些難看,「妖人猝然來犯,火器兇猛,我營苦戰許久,死傷甚重,這才暫退榆林。」

  另一名鎮標武官捋著鬍子,慢悠悠問了一句:

  「殺了多少妖人?」

  「斃傷多人。」

  「多人是多少人?」

  「噗嗤」

  有人實在憋不住,笑出了聲。

  郭相忠瞪過去。

  「陣前煙火蔽天,誰還有工夫一個一個去數?」

  那武官點點頭,「倒也是。」

  「我還當郭兄一槍沒放就把延安讓出去了。」

  郭相忠騰地站起來,「你什麼意思?你他娘再說一遍!」

  旁邊人趕緊起身拉。

  「都什麼時候了,少說兩句!」

  延安府丟了,延長縣也讓異人控制。

  而且對方目的似乎很明確,對州縣錢糧興趣不大,反倒一路有人往山溝里鑽,也不知道在那裡忙些什麼。


  於是榆林派了探子。

  幾匹快馬換上百姓衣裳,從綏德方向一路南下,假裝行商和走親戚,遠遠摸到延安、延長一帶。

  幾日後人回來,帶回來的消息出乎所有人預料。

  「多少妖兵?」

  探子答:「有火器的,二十來人。」

  「多少?」

  「二十幾個。其餘還有許多人,不過看著都像百姓、工匠。」

  有人皺眉,「二十幾人把延安營打的潰散而逃?」

  郭相忠氣的險些拔刀砍人。

  「諸位沒見過他們的火器。」

  郭相忠臉色有些難看,不得不給自己找補。

  先前嘲笑他的那名武官問:「能有多厲害?」

  「你這邊一槍還沒裝完,他們能打出去許多發。」

  有人不信,「許多是多少?」

  「我哪裡知道!」

  郭相忠被問煩了。

  「反正你若站在空地上讓他們打,死得一定比我快!」

  「那又如何?」

  角落裡有人嗤笑,「二三十人。」

  「咱們若出兵數千,一百個人打他一個。便是真有三頭六臂,能長出多少只手?」

  另一人也點頭:「一人吐口唾沫,也能淹了他們。」

  這話說的有道理。

  隨後鎮標,波羅,綏德、神木等附近營堡湊出人馬。

  騎步兵合在一起,三千出頭。

  各營自然不可能把老底全掏空,更何況綠營衰敗,實際兵額已經遠低於帳面,可這麼多人一起南下,聲勢已經足夠大。

  郭相忠出發前還被眾人叫去問了一回。

  「郭參將,你真和那些妖人交過手,給大夥說說,要緊的是什麼?」

  郭相忠黑著臉。

  「別迎著他們的銃口沖。可若還是只有二三十……」

  他拍了拍膝蓋,「那還怕個球?」

  屋裡頓時歡笑起來。

  周廷棟卻沒跟著笑,他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可他說不出來。

  如今大軍已經走出榆林,延長就在南邊。三千官兵,無論怎麼算,都不該怕二三十個人。

  周廷棟騎在馬上,抬頭望了一眼前方。

  黃土道彎彎曲曲伸向遠處。兩側山樑光禿禿的,偶爾能看見幾座窯洞。

  他心裡那點不舒服依舊沒有散去。可到了這一步,也沒有回頭的道理。

  隊伍繼續向南,馬蹄踩過黃土。一支足有數里長的大軍,緩緩向延長縣逼近。

  ……

  同一時間,延長。

  道路被工程機械拓寬過,臨時營地沿著山腳鋪開。鋼管、油桶、設備箱和各類機械堆成幾個區域,白底紅字的安全牌插得到處都是。

  「禁止煙火。」

  「施工區域,閒人免進。」

  牌子上的字,何小順現在已經認得差不多了。這段時間他的日子過得很忙,也很好。掃盲班第一次考試時,他的成績在同一批清代學員里排第一名。

  後來工作組看他腦子靈、學東西快,乾脆讓他帶一個清代工人小組。

  每天搬東西、幫工程人員打下手,以前他給人跑堂當夥計,別人叫他「順子」。現在誰見了不得叫他「何組長」。

  異人沒來時你叫我順子我不挑你理,異人來了你還叫我順子,異人不白來了嗎?

  他一路上還解決過幾個小麻煩。

  有一次施工隊和當地村民因為一塊地吵起來,他在中間解釋了半天。工作組後來專門表揚了他一次。

  這會,何小順的眼睛一直偷偷往營地中央瞟。

  那裡停著兩個龐然大物。第一眼看過去,很像異人那些大鐵車。細看又完全不同。

  車身高大,下面有許多巨大的輪子。最引人注意的是車後那根粗長的鐵管。又長,又直,斜斜伸出去,遠遠看著都覺得嚇人。

  何小順第一次看見的時候,繞著它走了半圈。然後問:「這是幹什麼的?」


  旁邊有人隨口答:「炮。」

  炮?炮管子咋那麼長?幾丈長的鐵管,光看著都讓人犯嘀咕。

  這玩意兒開一炮,會響成什麼樣?

  他想問,又怕別人笑自己沒見識。

  今天上午,他帶著幾個工人把一批鋼管搬到指定位置,剛歇下來,那雙眼睛又不由自主往鐵車方向飄。

  旁邊正站著一個戴黃色安全帽的工程師。

  何小順猶豫了一會兒,伸出胳膊肘碰了碰他。

  「哎,王工。」

  「嗯?」。姓王的工程師正低頭看表格。

  何小順朝那兩個龐然大物努努嘴。

  「你昨天跟我說過,那個炮叫什麼來著?」

  王工抬起頭,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何小順努力回憶,皺著眉,「批什麼……塞?」

  王工有些沒繃住,「哦。」

  他把手裡的表格捲起來,朝遠處那兩輛車指了指。

  「這個啊。」

  何小順趕緊點頭,「對對對,就這個。」

  「PCL-181型,155毫米車載加榴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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