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榆林南下的大軍終於停了下來。
走了一整天,隊伍早已拉得不成樣子。前面的騎兵已經開始尋水紮營,後面的民夫還在幾里之外拖著糧車慢慢往前走,幾匹馱馬累得低著腦袋,任憑主人怎麼扯韁繩都不肯再快一步。
周廷棟沒有再催。三千多人行軍,終究不是幾十騎快馬,走得太狠,第二日連隊伍都未必收得起來。
選定一處背風的緩坡後,各營開始紮下臨時營地。帳篷有限,大部分人索性席地而坐,民夫卸下鍋灶,找來枯枝和柴草,很快便有一道道炊煙升起來。
幾個兵丁圍著鐵鍋等飯。鍋里煮的是小米,裡面摻了些豆子。
一個年輕綠營兵拿木勺攪了兩下,嫌棄道:「又是這個。」
旁邊老兵瞥他一眼,「有得吃就燒香吧。」
「出來的時候還說有肉。」
白日一路平靜,探騎也沒有撞見異人。沿途村民說南面確實常有那些不用牲口牽引的鐵車經過,可究竟有多少,誰也說不準。
周廷棟抬頭看了一眼天色。太陽已經貼近西邊山樑。
就在這時,身邊親兵忽然仰起頭,「大人,那是什麼?」
周廷棟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
天上有個小黑點。很高,莫非是什麼鷹。可那東西飛得很穩,一直在遠處緩緩繞圈。老鷹應該不能一直在空中保持不動吧?
周廷棟眯著眼看了半天,「這啥鳥?」
親兵也拿不準,「那興許是鷹」
「也許是雞」
「雞哪有這麼飛的?」
旁邊一名親兵見,跟著仰頭。
三個人看了一陣。
黑點依舊在那裡。不高不低。繞了一圈,又繞一圈。
周廷棟沒有說話。那股從出兵時就縈繞在心裡的不祥之兆,又冒了出來。
他盯了一會兒,直到脖子都有些發酸,黑點依舊沒什麼變化。
「派兩騎往南再探十里,今晚加雙哨。」
「嗻。」
他最後看了一眼天空,終究什麼也沒看明白。
他轉身回了中軍。頭頂那個小黑點仍舊安靜地盤旋著。
幾十里之外,另一群人卻看得清清楚楚。延長油區的板房內,一塊顯示屏上正在播放無人機傳回的畫面。
黃土梁,村莊。還有山谷間正在紮營的大片軍營。
畫面隨著鏡頭放大,一頂頂帳篷、成群馬匹、糧車和炊煙逐漸清晰。
操作員推動搖杆,鏡頭緩緩掃過去。
「目標規模還在確認。」
旁邊有人盯著另一塊屏幕。
圖像識別程序已經自動把畫面中的人形、馬匹、車輛和帳篷圈出,大量方框密密麻麻疊在一起。
「初步判斷,武裝人員兩千多到三千左右。後面還有一批民夫,數量大概幾百人。」
一個軍官抱著胳膊站在桌邊。
「三千多人打咱們兩個排,還挺看得起咱們。」
整個延長方向能調動的現代武裝力量確實只有兩個排。其餘人大多是工程和後勤人員。
如果這三千人真衝到油區附近,麻煩肯定不小。但前提也是他們得能衝到跟前。
無人機飛手再次看了眼畫面。
此時清軍已經紮營。帳篷、馬匹、民夫、糧車全部散開,沿坡地鋪出去很大一片。
軍官搖頭。
「這會動手不划算,我們的炮彈也很寶貴。散得太開,兩門炮打這麼大的軍營,彈藥消耗大,效果還未必好。」
他伸手在屏幕上比了一下。
「民夫也散在裡面,等明天們重新上路吧。」
「今晚繼續盯著。」
命令下達以後,板房裡的氣氛又輕鬆起來。
值班的人留下,剩下的人各自散去。
油區還有一堆活等著干呢。
管線沒接完,儲油設施也要施工,鑽探設備更需要調整。他們跑了幾百里來到延長,身上背著的頭號任務就是要儘快弄出油。
第二天早上,天剛亮,無人機再次升空。
何小順正在營地邊吃早飯。一手饅頭鹹菜,一手端著保溫杯。
聽見遠處發動機的聲音,他仰頭看了半天。
什麼也沒看見。
「又飛了?」
王工蹲在旁邊喝稀飯,「嗯。」
何小順想了想:「它要是一直在天上看別人,別人能知道嗎?」
王工笑了,「你昨晚看見了嗎?」
「看見個黑點。」
「那就算知道了。」
何小順覺得這回答有些敷衍。
還想再問,遠處忽然有人叫王工。
「老王!過來一下!」
「來了!」
王工三兩口把稀飯喝完,起身就走。
何小順看著他的背影。
今天營地里的氣氛好像和平時有點不同。那兩輛讓他惦記了好幾天的大鐵車旁邊已經有人忙起來。
車身後部的炮管緩緩調整。幾個他沒太見過的軍人正圍著車輛檢查。
與此同時,指揮帳篷里的屏幕上,清軍已經重新開始行軍。
無人機從高處俯瞰,長長的隊伍沿著黃土道路向南延伸。
騎兵在前,步卒居中。後方拖著輜重和民夫。因為道路狹窄,三千人的縱隊被拉得很長。
操作員不斷調整鏡頭。
「民夫主要集中在後部,跟糧車一起。」
屏幕上的地圖不斷刷新。無人機傳回的位置已經與地形數據重合。
計算機開始給火炮分發射擊諸元。
「目標還在移動。」
「速度穩定。」
「民夫隊與軍卒拉開距離了。」
帶隊軍官終於點頭,「準備。」
消息很快傳到炮位。
營地里有人抱著一箱耳塞和耳罩開始四處分發。
「都戴上!」
「靠近炮位的必須戴!」
何小順莫名其妙地也被塞了一對。
他捏著那東西翻來覆去看,「這是啥?」
王工正從旁邊經過,「耳塞。」
他停下來,朝那兩門已經展開的火炮努了努嘴。
「要打炮了,無人機找到了榆林來的官軍,人數三千多。」
何小順一愣,營地里多少兵他大概也是知道的,這數量差怎麼算都讓人心裡發虛。
他還想追問,可王工留下最後一句話後就走了。
「趕緊帶耳塞,一會耳朵聾了可別怪我沒提醒。」
炮位旁,最後的準備已經完成。支撐裝置穩穩落地,修長的炮管朝北方揚起。
「三發,急速射。」
炮組立刻動作起來。
下一刻——
轟!
何小順整個人猛地一縮。
即使已經塞住耳朵,那聲巨響依然像有人拿一面大鼓貼著他胸口狠狠敲了一下。
地面都似乎跟著在顫動,炮口前方塵土猛地向外擴散。
還沒等他緩過神,第二聲又到了。
轟!
緊接著第三聲。
極速射後,兩門火炮輪流開火,沉重的轟鳴在山谷之間來回滾動,一遍遍撞上黃土坡,又從更遠處傳回來。
何小順張著嘴站在那裡,臉上的表情已經徹底凝固。
這東西和他見過的炮壓根不在一個天地里。眼前這兩輛鐵車每響一次,他都覺得有人把半座山推了一把。
「這……」
他轉過頭,「這炮怎麼響的這麼快?」
他附近的人都帶著隔音耳機,根本沒人能聽見他在說什麼。
火炮還在繼續開火,炮組進入穩定射擊節奏。每一次開火,都有新的射擊數據從指揮端不斷修正過來。
無人機依舊在天空盤旋。它看著幾千人的縱隊繼續向南,也看著炮彈從幾十里之外飛來。
周廷棟聽見第一聲爆炸時,甚至沒有反應過來那是什麼。
聲音來自隊伍中段。
轟——!
前方道路忽然騰起一團黑黃相間的煙塵,幾十米內的人像割麥子一樣頃刻間倒下。人的慘叫和馬匹嘶鳴不絕於耳。
周廷棟猛地勒馬回頭,「怎麼回事?」
第二發已經落下。這一次更近。一道土柱猛地從軍陣里升起來。幾十個人影幾乎跟著泥土一起被拋向半空。
一匹戰馬前半身還在往前跑,下一刻整個側面已經被飛散的破片撕開,馬身轟然倒地,將騎手狠狠壓在下面。
「炮!」
終於有人喊出來。
「有炮!」
周廷棟腦子裡嗡了一下。
炮?從哪打來的?
四面根本看不見敵人。別說炮陣,連一個人影都沒有。
接著,爆炸再一次響起。
轟!隊伍徹底亂了。密集行軍的步卒本來擠在道路和兩側荒地上,爆炸一起,所有人下意識往外散。
有人扔掉槍就趴下,有人轉身就往空地跑
軍官騎在馬上拼命揮刀。
「不要亂!「列隊!保持隊形!」
命令根本傳不出去。
一片破片掃過道路。一個千總連人帶馬當場栽倒,身邊十幾個親兵也被射倒。
剩下的人看見軍官倒下,轉身就跑。
更後面的兵甚至還不知道前面發生了什麼。只看見無數人迎面涌回來。
「敗了!」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前軍敗了!」
這句話比炮聲傳得還快。
「南邊妖人的炮!」
「快跑!妖炮!」
一支原本還算完整的軍隊,幾乎在幾輪爆炸之後便開始從內部碎開。真正可怕的地方在於誰也不知道該往哪裡躲。
過去打仗,對面炮在哪裡,總能看見煙。
現在四野空空蕩蕩。炮彈卻一發接一發從天上落下來。幾十里外的炮火,在這些清軍眼中幾乎和雷罰沒有區別。
一隊兵剛離開大道往右側山坡散開,又一發炮彈落在附近。
爆炸掀起的土浪將最靠近的幾十人直接掀飛。
倖存的人再也顧不上軍官,往哪兒空就往哪兒跑。
馬匹比人更早失去控制。
幾百騎原本排在前後各處,炮聲一起,大量戰馬受驚亂竄。有人還能勉強勒住,有人連人帶馬撞進步軍,還有幾匹拖著受傷騎兵一路狂奔,把本就混亂的道路攪得更加徹底。
輜重隊反而因為落在後方,暫時避開了最猛烈的炮火。那些民夫站在遠處,看著前面的軍陣像被無形巨手一段段撕開,血霧沖天,炮子落下的地方幾十米內人馬俱碎,全都嚇傻呆了。
有人第一個丟下扁擔,很快連民夫也開始成片的逃離。
周廷棟還在不斷試圖收攏隊伍,忽然一發炮彈在他百米處炸開,馬被氣浪沖的不穩,腳下打擺子。
他拼命扯韁繩,「吁!」
已經來不及。馬身向旁邊一歪,周廷棟整個人從鞍上摔下來。
他眼前一黑,半天喘不上氣。
親兵衝過來。
「大人!」
周廷棟睜開眼,耳朵里嗡嗡作響。有人扶起他,他勉強坐起來,「我沒事。」
聲音出口以後,連自己都聽不清。
剛才還排成長隊的軍陣已經完全渙散。
道路上倒滿了人馬,有的身軀已經不完整,有的人還剩一口氣,正在慘叫呼救。
一輛裝糧的大車側翻在溝邊。
遠處一面營旗斜插在地上,旗手不知去了哪裡。
有人坐在路邊哭,有人抱著斷掉的胳膊慘叫。更多的人正在向四面山坡逃。
還活著的軍官正在拼命收攏部下,可妖人炮彈像長了眼睛,一旦一群人聚集,一發炮子就會落下來,到最後,已經沒有人敢再聚在一起。
又一發炮彈落在遠處,轟——
周廷棟本能地縮了一下。
隨後他發現炮聲似乎正在變少。
過了一陣,炮擊徹底停止了。從第一發落下,到最後一髮結束,其實並沒有過去多久。
可周廷棟覺得像過了一整年。
黃土路上留下一個又一個巨大的彈坑。硝煙緩緩散開,受驚的馬還在遠處亂跑。
一個親兵灰頭土臉地跑回來。
「大人!」
周廷棟抬頭,「還剩多少人?」
親兵嘴唇動了動,「小人……小人也不知道。」
周廷棟沉默下來,三千多人當然沒有全被炸死,真正倒在炮火中的只是其中一部分。
可隊伍已經完了。
周廷棟緩緩站起來,肩膀疼得厲害。他只是看著不遠處那個巨大的彈坑,坑邊躺著一截折斷的鳥槍。
再遠一些,是一面已經被泥土蓋住半邊的綠營旗。直到這時,他腦海里忽然想起十日前郭相忠在榆林說的那句話。
火器兇猛,不可力敵。
當時屋裡許多人都笑了。
他自己雖然沒笑出來,心裡其實也沒有真信。
二三十個人,就算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
現在周廷棟終於明白,郭相忠大概也不清楚,那二三十個人根本不需要站在他們面前,就可以把他們擊潰。
周廷棟抬頭望向天空。很遠的地方,一個小小的黑點仍在那裡盤旋。
他站在滿地的狼藉之間,許久沒有說話。這些天裡壓在心底的那點不祥之感,此刻終於有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