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日,炮聲隔著晨霧滾過來,因疲憊而熟睡中的綠營兵丁在炮聲中被驚醒。
炮聲鋪天蓋地,炮彈落在營牆外,泥土被整個掀起來,碎石噼里啪啦打在胸牆後頭。守兵紛紛伏低身子,困意頓時沒了。
「來了!」
「起身!起身!」
「火繩點起來!」
營官沿土壘一路跑過去,手裡的刀鞘見人便敲。幾個剛把甲衣脫到一半的人慌忙重新往身上套,還有人昨夜連靴子都沒敢脫,就這麼靠著麻袋睡了一宿,起來時兩條腿早已麻得站不穩。
這已經是他們連續第四夜沒睡個安穩覺了。
太平軍仿佛認準了這一點,入夜以後也不消停。遠遠放幾槍,近處又敲一陣鑼,隔一會兒又有人摸到邊上放火。守軍每次都以為要夜襲,披甲上壘,等上個半時辰,對面又安靜了下來。
好不容易剛把武器擱下,另一頭又響了。
前一夜甚至有人拖著一串鐵器,躲在黑暗裡沿壕溝外頭走。那聲音稀里嘩啦,聽著像幾百人正往前摸。
整片營盤折騰了一夜沒睡好,等清軍派人出去,鐵器早扔了,人影都沒見一個。眾將士的怨氣比鬼還大。
江南大營原先像一張鋪在天京城外圍的大網。小水關、高橋門、淳化鎮,再往城南和城東延伸,長壕接著土壘,土壘連著營盤,大大小小的旗號散布幾十里。人多的時候,從這一頭望過去,只覺得營帳無窮無盡。
和春曾憑這張網一點點收緊天京外圍,如今這張網已經連續破了幾個洞。
前兩日淳化鎮一帶連續失守,張國梁幾次帶兵反撲,奪回來過幾處土壘,可又被一波接一波的反衝鋒打退回來。
白日裡搶下的地方,夜裡還要繼續爭奪。一隊人進去,死掉。張國梁再派人,再死。
營里最缺的偏偏也是人。
那些能打的老兵這些年從廣西一路打到江南,死一個便少一個。新補進來的綠營兵人數不少,真上了戰場,頭頂一顆炮彈飛過去,膽氣就要被嚇退一半。
糧食也一天比一天吃緊,各營早先還能吃上乾飯,後來得摻雜糧,再後來有人端起粥碗晃兩下,能碗從裡面照見自個。
軍餉依舊欠著,糧草也少的可憐,許多戰馬餓的的肋骨已經從皮毛下面顯出來。馬槽里連像樣的乾草都找不著。
昨天夜裡,中軍收到一封報文,又一個營開始殺馱馬。
和春看過以後,把紙仍在案上,半晌沒說話。他都桌角還放著幾封發往蘇州方向的催糧文書。
一封催何桂清部增員,還有一封催沿途州縣送糧。
措辭一封比一封嚴厲。可米卻一粒也不會因為信里放狠話遍多走十里路。
今早天亮以後,更糟的消息已經擺在所有人眼前:高橋門外的田野上,旗比昨天多了一倍。
長毛要動真格了!
晨霧還沒有完全散盡,一面面旗幟從村舍和樹林之間露出來。近處能看見隊伍沿路向前走,放遠了看只能看見密密麻麻的人頭。
北面的堯化門和南面的雨花台一帶同樣如此。忠王李秀成所部已經逼近東面和東南。李世賢和輔王楊輔清也繼續從西面和南部逼近。
更遠處,天京城頭同樣升起了新的旗號。
清軍圍了這座城多年,即使到了今天早晨,江南大營總體依舊牢固,可許多人心裡已經生出一種極不舒服的感覺。
他們像是被反包圍了。
炮聲再次響起。這一回,高橋門方向幾乎整條陣線都在開火。
清軍的炮位立即還擊。
銅炮鐵炮接連噴出火光,開火看似很猛,可炮子打出去能打到哪大多數炮手也說不準。黑火藥炸出的白煙一團接著一團,很快順著土壘飄開。晨風不大,因此煙散得慢,幾十步外的人影轉眼便模糊起來,只剩旗杆在煙霧裡時隱時現。
「裝藥!」
炮手用木勺把火藥送進炮膛。
「塞!」
濕草團和炮彈捅進去。
長長的炮杖一下一下搗實。
炮長趴在炮尾側面,扯著嗓子喊:「都閃開!」
火門一點。轟的一聲,整門炮猛地向後一坐。
太平軍已經開始逼近。
幾名士卒抬著沉重的抬槍伏到土坡後,前端架穩,點火以後,槍口噴出大片白煙。彈丸越過壕溝打進清軍土壘,一名剛探出半截身子的守兵猛地向後一仰,連槍一塊摔了下去。
緊接著又是一排鳥槍,噼啪聲並不整齊。
這種槍裝得慢,射程也不遠。可雙方擠在幾十步的距離上,也足夠要命。
清軍土壘後,一名兵丁把槍托夾在兩腿之間,咬開紙包,把火藥往槍口裡倒。
他手抖得厲害,藥撒出去不少。
身邊的老兵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
「手穩住!」
綠營兵咬著牙重新裝,倒藥,塞彈,拿出通條,一下一下捅實。
前頭已經有人在喊,「來了!」
他剛把通條抽出來,身旁那老兵忽然向後倒下。胸口一個血洞,血很快從棉甲里湧出來。
他被嚇傻在原地。
「看什麼!」
營官在後面吼,「上壘!都上壘!」
年輕兵端起槍,咬著牙踩著老兵的腿爬上去。他探頭時,太平軍第一批人已經衝到壕前。
「放!」
土壘上一陣槍響,幾十團白煙同時炸開。前面的人倒下一片,可後面仍舊往前沖。一桿抬槍架到缺口處,兩個兵用肩膀頂住槍身,第三個人點火。
砰!
聲音比鳥槍沉重得多。
沖在最前頭的幾名太平軍像被一根看不見的棍子橫掃過去,當場翻倒。
高橋門外第一輪衝鋒很快被打退了回去。
守軍有人喘著粗氣笑起來。「退了!長毛退了!」
歡呼聲沒響多久。對面又響炮了,炮彈越過土壘,砸進後面的營盤。緊接著第二批人開始往前衝鋒。
守軍的神色僵住,太平軍並不想給他們休息的時間。
整個上午,戰鬥便這麼一輪一輪磨下去。
營盤前的地面漸漸看不見原來的顏色。
折斷的長矛、火繩槍、藥包、還有人的鞋和帽子散得到處都是。有人腹部中彈,拖著一截腸子往回爬,爬出幾步便沒了力氣,趴在泥里還在大喊。
另一處土壘上,一發炮彈落得很近,砸開以後,幾個守兵全坐在地上。其中一人兩隻耳朵里都流血,嘴張得很大,看見同伴在對著自己喊,卻什麼也聽不到。
他茫然地問:「什麼!你說什麼!」
同伴拽他的胳膊,「起來!」
他仍舊坐著。
軍官衝過來,一把將他從地上提起來,往牆上推。
下一顆炮彈已經飛來。
中午以前,張國梁騎馬趕到高橋門附近。
路上到處都是轉運傷兵的人,擔架根本不夠,門板也拿來抬人。
張國梁看了眾人一眼,「還能動的全都給我回去。」
有人小聲道:「軍門,他們都一天沒……」
張國梁猛地勒住馬,揮舞馬鞭,發出爆響。
「對面的長毛就吃飽了?」
眾人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