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陽光已經有些晃眼,林同州把百葉窗往下撥了兩格,重新坐回辦公桌前。
電腦屏幕上,上個月的政府工作報告翻到了財政部分。
林同州看了兩遍,還是把滑鼠往上滾了一點。
「四月份,全市一般財政及政府經營性可支配收入約五十四億元,財政支出約一百三十四億元,當月形成財政赤字約八十億元。」
林同州:"(º Д º*)
「多少?」
四月一個月,八十億。
百萬人的臨時就業計劃在花錢,糧食補貼在花錢,工業項目恢復,全都在花錢。
四月份每開一次會,桌面上幾乎都能多出幾個項目。啥都要花錢,哪個東西都能講出一百條不能停的理由。
他原本已經做好了四月份財政帳難看的準備。可真正看到「八十億元」四個字,還是覺得後背有些發涼。
現代統計體系原本依靠大量全國聯網數據,現在只能從工業用電量、貨運量、銀行結算、市場交易抽樣和稅務數據里一點點往回推算。幾個部門折騰了快半個月,最後只敢給出一個七百多億元的區間。
林同州拉過計算器,八十除以七百。
百分之十一點四。
他的眉頭一點點擰起來,十一個點。
一個月。
他盯著計算器看了幾秒,手指又在上面按了一串。
「十二……」
啪的一下,結果出來。
林同州的臉徹底黑了,「百分之一百二?」
穿越之前的舊債還能靠特殊時期統一凍結,畢竟債權人債務人上級財政金融市場乃至整個國家結算體系全都跟著斷聯。
可四月一日之後欠下來的錢性質完全不同。
新發行的建設債是真的,企業工程款是真的。工人的工資更是真的不能再真。這批債敢動用行政力量賴一次,以後復興幣信用能跟金圓券坐一桌。
林同州盯著屏幕看了半分鐘,抓起電話。
「接七號」(不是)
「把潘昱教授請過來。」
秘書在另一頭應了一聲。
林同州想了想,又補道,「儘快。」
半個多小時之後,風塵僕僕的潘教授夾著個電腦包進門。他剛坐下,林同州就把財政報告推了過去。
「看過工作報告沒有?八十個億!」
「嗯?」
「你還嗯?」
潘昱有些不明所以,「那我驚呼一下表示尊敬?」
林同州瞪了他一眼。
潘昱笑了笑,「書記,您最擔心什麼?」
「照這個赤字弄下去,不出一年半載我們不得破產嗎!」
「您算多少?」
林同州伸出一根手指,「120%。」
潘昱愣了一下。
林同州隱約看到一隻烏鴉從潘昱頭頂飛過去。
「不是,一個月十個點,一年十二個月,這不是……」
潘昱嘴角抽搐一下。
林同州立刻看出不對,「你想笑就笑吧。」
潘昱還真笑了。
「書記,您這樣在大學裡宏觀經濟學是要掛科的。」
林同州臉色更黑。
潘昱拿筆在便簽紙上寫了兩行。
「假設每個月財政赤字八十億,每個月GDP七百億。一個月,八十除以七百,百分之十一點四左右。」
他又往下寫。
「一年赤字九百六十億。那GDP呢?」
林同州好像意識到自己犯了什麼低級錯誤,扶額苦笑。
潘昱自己寫了下去「八千四百億。」
他把紙轉過來。
「九百六十除以八千四,還是百分之十一點四,您剛才只把分子乘了十二,分母還停在四月份。」
林同州看了看紙,又看了看自己的計算器。
「這個事情不許往外說。」
「得嘞!」
林同州重新把報告拉到面前,人在尷尬的時候總要顯得自己忙一點,「百分之十一也不低啊。」
潘昱點頭。
「很高了已經。要是長期維持這種規模的赤字率,而且全是經常性赤字,肯定會很麻煩。」
「所以?」
潘昱拿起筆,在紙上畫了一條線。
「現在財政報告有個很大的毛病。經常性支出、資本性支出,還有政策性支出和國有資本投入,全塞在一張報表里。」
「有什麼區別?」
「區別可太大了。」潘昱指著報告。
「教師工資發出去,這個月就消耗了。困難群眾的補貼發出去,也屬於當期支出。」
他又往後翻了幾頁。
「可鐵路呢?煤礦呢?還有水利設施呢?這些錢花出去了,東西還在啊。」
潘昱把幾個數字圈起來。
「比如銅川方向的鐵路,財政撥款,帳面上現金減少了,可鐵路在那裡。煤礦改造的錢花了,礦井形成了產能。高陵那邊的小電爐立起來以後,未來還能產鋼。」
「這類支出形成資本。把它們跟公務員工資放在一起看,當然嚇人。」
林同州有些沒太聽明白,「你意思是這八十億不用管?」
「得管,而且必須馬上管。」
潘昱把紙拉到自己面前,畫了三個方框。
「五月開始,咱們的財政至少得分成三本帳。」
第一個框裡,他寫下「經常預算」。
「工資教育醫療基本社會保障還有什麼公共服務,這些都放這裡。六個月內要讓經常性收入逐漸覆蓋經常性支出。」
林同州點了一下頭,「第二本?」
潘昱寫下「資本預算」。
「鐵路礦山電力鋼鐵化工,只要能夠形成多年生產能力的,都單列出來。」
「這些項目沒必要拿當月的財政收入硬扛。修一條用幾十年的鐵路,非要今年五月份的稅收一次性把錢全付清,本身就沒多少道理。」
「可以建立五年、十年甚至二十年的超長期復興建設債,用項目未來的現金流和資源收益抵押。」
潘昱繼續寫寫畫畫,
「最後一部分,就是國家儲備與對外資產帳戶。」
林同州一聽這個名字,坐直了些,「終於說到那堆破銀子了。」
「對。」
「黃金、白銀還有銀元,甚至拿到的外國貨幣境外債權,全都要進這本帳。」
潘昱停頓了一下。
「以後財政報告必須同時給您呈現三張東西。」
「現金流量表,政府資產負債表。還有公共部門融資需求。花出去多少錢,和政府到底虧了多少錢,要分開。」
「那一百萬臨時崗位怎麼算?」
潘昱翻到就業部分。
四月底,全市臨時性公共就業崗位已經接近一百萬。
修路架橋養護崗,社區服務保潔忙;倉儲裝卸保供糧,巡查登記守街坊。到處都能看見穿著不同工裝的人。
工資確實很低,多數崗位工資只有穿越前同類工作的四成左右。可至少能在當前條件下讓大部分人餬口。
「這部分您不用太緊張。」
潘昱說。
「政府現在實際上在做最終僱主,簡單來講,外面找不到工作的人,政府給一個兜底的崗位。工資低於正常市場工資。」
「只要以後更多的工廠企業重新招人,開出的工資高一點,人自然就走了。公共就業池會自己縮水。」
潘昱拿筆點了點桌面。
「這一百萬人不會變成永久財政編制,部分恢復市場就業以後,該流出去就流出去了。」
「四月這筆工資呢,實際上同時幹了三件事:給失業人口一個收入底線,維持了社會的穩定,並且把勞動力投進了鐵路、礦山、農田和公共設施。」
潘昱頓了頓。
「所以這筆支出雖然大,質量比單純發救濟高。公共部門工資和臨時崗位工資目前都能起一點名義錨的作用,等供給恢復再慢慢調整。」
林同州沉默片刻,「省錢能省多少算多少,可收入呢?總不能永遠靠大家勒褲腰帶。」
「收入反而好辦一些。」
潘昱把報告翻回財政收入部分。
「五十四億其實已經很接近谷底了。以前的全國供應鏈消失,上級的轉移支付還有土地財政基本沒了,很多現代商業活動直接停擺。」
「稅基突然塌了一大塊,不過以後控制範圍擴大出去,收入也會慢慢爬起來。」
「外面的地方現在還在用銀兩和銅錢,剛接管過來的時候可以繼續用,我們收稅也可以搞簡單一點,等戶籍、銀行網點和復興幣結算逐步鋪開,再逐步接現代稅制,那時候他們也就習慣復興幣了。」
「第二點,國企。煤電油、鐵路通信、基礎化工、鋼鐵和糧食,這些敏感行業現在基本都在國有體系里。」
「未來很長一段時間,它們的利潤會很高。尤其是資源、鐵路和一些壟斷性基礎行業。」
「國企賺到的錢,一部分留折舊、技改和擴產,另一部分按比例上繳國有資本收益。否則以後很容易出現一件怪事。煤礦帳上趴著幾十億,鐵路公司現金多得沒地方放,財政部天天借錢發工資。」
「第三部分,資源財政。以後控制的地方越多,這塊蛋糕就越大。資源稅、資源租金、特許經營、國有礦業利潤都可以有。」
「但要設資源基金,錢不能全部拿來發當期工資。否則哪天油價……算了,現在也沒現代油價。」
「總之資源收入得留一部分做長期投資,免得最後全社會圍著挖礦轉。」
林同州想了想,「那叫什麼來著……荷蘭病是吧」
「對,最後一部分就是外貿,這塊才有意思。」
習安目前的對外貿易制度里,外來商人拿一兩標準銀,可以兌換一百貿易券,這本就帶有一種強制結匯的屬性。貿易券和復興幣在價值上基本上是一比一使用的。
外面的商人對此接受得相當快。原因也簡單,他們從習安買走的很多商品運到外面,能賣出天價,更何況,他們也不知道正常市場行為中銀子和復興幣的兌換比例。
「這一百券,從來都不是一兩白銀值一百復興幣,這只是我們規定的貿易條件。」
「那銀子到底值多少,得看它能買回來什麼。以前白銀一克多少人民幣,那套價格體系已經沒用了。現在一兩銀子真正的價值,要看它能在外面買多少我們需要的糧食、煤炭、棉花、銅等物資。」
「政府可以做個戰略進口品籃子,每季度算一次影子匯率,用來做內部決策。但不能按這個價格讓復興幣自由兌換白銀,否則很快就會把我們自己拖進銀匯兌本位。」
林同州低頭看了一眼財政報告。
「說到這個,現在國庫里銀子越堆越多。財政窮得叮噹響,銀庫倒越來越像地主老財家的地窖。」
潘昱笑了。
「這就是我們現在經濟最該處理的問題。金銀以後統一叫外匯儲備。復興幣必須是信用貨幣。」
「那既然這樣,我們收這麼多銀子幹什麼?」
潘昱把筆轉了一圈,「我也覺得該收手了。」
「何出此言」
「夠用以後銀子就要少收,十九世紀能賣給我們的東西有限。再有錢,也買不到1860年沒有的高性能軸承,更買不到成熟的石化工業。」
「真正約束我們進口的,是糧食產量、礦山產量,還有對方的19世紀現代物流。」
「銀子儲量超過一定規模,邊際效用會掉得很快。以後貴金屬儲備要定一個目標,保障十二到十八個月現實可執行的戰略進口額度。再多就降低收兌額度,甚至暫停收銀子。」
說到這裡時,潘昱格外認真,「一條鞭法及明清財政白銀化讓他們漸漸行成了一套白銀定額的財政體系。如果我們無限制的收銀,銀價上漲,銅錢變賤,可普通鄉民平日使用的多為銅錢,為了交稅湊足夠的白銀,他們就要賣更多的糧食。賦稅沒變,但是他的生活壓力會越來越大。」
「如果我們一直收銀子,確實會讓清政府的財政加速崩潰,可更會讓我們的財政僵化,對「清統區」的百姓也會造成格外嚴重的負擔。後面兩個缺點的影響力遠大於第一條的優點。」
「所以,不要讓商人帶銀子了,讓他們帶貨。外貿局每個月公布戰略進口品目錄。小麥稻米棉花銅鐵煤炭硫磺。銀子一兩還是一百券。可你給我運來等值的一批小麥,我給你一百二、一百三十的貿易額度。讓商人拿銀子出去替我們買東西。」
「國庫里現在多出來的銀呢?去預購糧食,給商幫做貿易融資,簽遠期採購合同。甚至通過上海、香港澳門和洋行買銅,錫、天然橡膠、藥品原料、蒸汽設備、舊工具機、船,很多設備就算我們用不上,未來建設外面也是可以先拿來用的。」
「銀子躺在庫里是金屬,出去跑一圈,回來才能變成我們缺的東西。」
「還有七三分帳,這個分帳模式目前問題也不小,有的商人存在正常的轉銷商業行為,這個暫且不表。部分商人惡意把商品以較低的價格轉售給自己的白手套,然後再總利潤那裡報虧損,一分錢不分給我們。我們已經掌握了一批這樣的不法商人證據,很快就會進行一波殺雞儆猴。」
「建議以後七三分只保留在國家出口專營目錄里。比如外部溢價極高的現代商品,剩下那些可以狠狠地提升一波價格,就不三七分帳了,象徵性收一點的出口稅和交易稅就行。」
「這樣商人也有動力,政府也不用天天追著他們查到底賣了多少錢。」
兩人談到這裡,已經過了一個多小時。
秘書送進來的茶換了第二回。
「各部門的項目,由工業恢復委員會、財政部門還有央行共同排順序。計算社會邊際產出、影子價格、投資乘數、節約外匯效果。那些形象工程、重複建設還有低利用率項目直接叫停。」
「國企自己能靠現金流乾的,財政不撥款,能發項目債的,也別來動用一般公共預算。」
「財政、國企、銀行,不能最後變成一個口袋。虧錢了叫叫戰略投入,壞帳叫政策任務,反正覺得有人能兜底,錢不夠了就去找央行。這麼玩幾年,復興幣自己就被玩壞了。」
林同州看了一眼時間。
快中午了。
他把四月份財政報告合上,又打開第一頁。
「那你覺得,經濟多久能夠開始好轉?」
「最少得半年。」。潘昱說。
「半年內,經常性預算應該就能做到收支平衡。不過資本預算可以繼續有赤字,建設期要是完全零赤字,反倒容易把該建的東西耽誤了。」
討論結束後,林同州臨時去找相關部門開會敲定具體方案,會議結束時已經過了晚上十點。
他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又看了一眼電腦上的財政數字。
收入五十四億。支出一百三十四億。
窗外的城市燈光幾乎已經看不到。
林同州盯著窗外看了一陣,關掉財政報告。
國庫里的銀子再多,也不會自己變成一袋麵粉。帳戶里的復興幣再多,也不會自己發一度電
真正能讓這座城市繼續活下去的東西,正在那些還亮著燈的礦井,工廠還有鐵路工地和農田裡慢慢長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