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二日上午,天京城西北方向。
昨夜下過一場小雨,官道表面的土濕了一層,車輪一壓就是兩道深印子。十餘輛馬車、騾車拖成長長一串,在低矮的丘陵之間慢慢往前挪。牲口走得不快,不過趕車的人也不催,反正再往前就是天京,折騰了這麼些天,誰都不差最後這幾十里。
來自習安的使團已經走了很多天,到了今天,天京終於就在前面,一路從關中過來,最開始還有人興奮,後來只剩下長途旅行的勞累。每天醒來第一件事就是趕路,到了今天,聽說天京已經在前面,所有人的臉色都輕鬆了不少。
車隊規模算不上龐大,東西卻帶得不少。除了成員行李,通信設備和必要的警衛物資外。另外幾輛車專門裝著禮品和貿易樣品。簡單的藥品,幾樣現代輕工業產品,都是一些些特意挑出來,看著不至於太誇張又足夠讓十九世紀人眼前一亮的東西。
還有一隻長木箱,其中裝著幾支仿製的1853式恩菲爾德線膛槍。
真正的大宗軍火當然不會跟著使團一起拉到天京來,這幾支步槍只是為了展示習安的誠意和實力,軍售能不能談成,後面再說。
車隊中間一輛稍寬敞的馬車裡,羅硯秋正把會談提綱翻到最後一頁。
他四十多歲,穿越前在習安海關系統幹了很多年,經貿跟涉外機構接待都碰過。過去見外商的時候,好歹還有成套的規則;可如今對面太平天國,過去的那一套究竟有多少還能有效果,誰也不知道。
坐在他對面的戚文靜正在翻閱「史料」,她是浙江大學歷史學博士畢業,研究方向主要是太平天國中後期政治結構和制度變更。
這一路下來,她已經成了隨隊說明書。太平天國的官名、稱謂、禮制,遇到拿不準的事情,大家第一反應就是問她。前兩天吃飯時有聽到戚博士給他們科普「殿前冬官又副丞相」這類官名,頭都大了。
太平天國的官名實在是太複雜了,即使是她這個專門研究太平天國政治結構的人也不敢說自己完全能弄明白。洪秀全政權尤其喜歡從《周禮》《詩經》和傳統王朝制度里挑官名,而且天國的各種制度還長期處於變化之中,並且把軍隊編制、行政官職、爵位和宗教稱號混合使用,就像一個bug極多但能勉強運行的系統。
別管是怎麼跑的,反正能跑起來就對了...
再往後有人開玩笑說,戚博士不說話,在座的沒一個敢動筷子。
「正好還有一點時間,我最後再說幾句。」
車廂里原本還在聊天的幾個人都安靜下來。
「第一件事,針對太平天國的評價,我們自己內部已經有統一口徑。它反對清王朝統治,對舊有的封建等級秩序造成了巨大衝擊,在抵制外國勢力干涉方面也有自己的立場。這些歷史作用我們要承認。同時,我們也要深刻的認識到它的歷史局限性,太平天國高度政教合一,權力結構存在嚴重的問題,天京事變造成的內部創傷直到現在都沒有真正消除,階級固化的現象也越來越突出。」
「但這些話在內部討論沒有問題。到了天京城,大家管住嘴。別張嘴閉嘴就是『歷史局限』『制度缺陷』,人多眼雜,萬一被人聽去了,會引起大麻煩。」
羅硯秋點點頭,「這條尤為重要。我們這趟來談合作的,不是來給人上歷史課。」
「如今,天王洪秀全仍然是太平天國最高統治者,這一點毋庸置疑。不過天京事變以後,他對權力的控制方式和早期已經有很大變化。洪仁玕去年到天京以後受封干王,總理朝政,他在香港生活多年,對外部世界的認知遠遠超過太平天國絕大多數高層。《資政新篇》也是他提出的。」
「他或許是整個太平天國里最能理解『現代化』的含義的人」
戚文靜又補充道:「還有。」
「洪秀全叫天王,洪仁玕叫干王。碰上那些名字長得離譜的官職,聽接待的人怎麼叫,跟著叫就行。宗教上的問題,不要與對方爭論,不管你內心怎麼想,這是人家的地盤,想必你們懂我意思。」
「對方如果講天父天兄那一套,我們微笑,少說話,禮貌聽著就行。涉及宗教或者有關政治的種種,一律由羅主任處理。
馬車就在這個時候猛地顛了一下,幾個人一起往旁邊晃。車外趕車人拖長聲音喊了一句:「前頭見城啦——」
幾個人下意識朝窗外看,視野隨著道路抬高一點點打開,天京城牆出現在遠處。
在場不少人都去過21世紀的南京,有人或許還在城牆上散過步,可眼前的景象還是與之有些不同。
大片的磚城沿著地勢向兩側鋪開,遠處一段接一段,幾乎看不到頭。失去現代高樓之後,城牆反而顯得格外地高大。城門、瓮城、敵樓都還帶著軍用設施應有的分量,遠遠的蓋在地平線上,更顯宏偉壯觀。
連續多年的戰爭也在這座城市周圍留下了清晰的痕跡。
城外大片的樹木已經被砍伐,靠近防禦區域的地方十分開闊。許多村舍只剩斷壁殘垣,有些地方還能看到曾經修築的土壘和壕溝。
道路上的人越來越多。太平軍士卒成群往來,頭髮盤在頭巾里,號衣樣式不一,有的背著鳥槍,有的扛著長矛。
更遠處,一支車隊正在運輸剛繳獲回來的東西,幾面清軍旗幟胡亂卷在車上,旁邊堆著刀矛、鳥槍和各種雜物。一門鐵炮被幾頭牲口拖著,炮車輪子陷在泥里,幾個人罵罵咧咧地推著車。
江南大營才被打破沒多久,那場勝利留下的痕跡還沒有來得及被時間擦掉。
一個工作人員趴在窗邊看了一會兒,忍不住感慨道:「這些玩意兒要送去博物館,估計能單獨列一個廳。」
車隊靠近城門以後,速度徹底慢下來,前面的車輛一輛接一輛停住。
守門的太平軍很快圍了上來,「停下!接受檢查!」
前面的馬車依次停下後,幾十名守軍開始上前查驗。
使團警衛沒有做任何多餘動作,所有武器都按照事先要求收好,羅硯秋帶著一名聯絡人員下車,整理了一下衣服,往前走。
負責城門的軍官已經接過上面的通知,可真看見這一批人,他還是明顯愣神了一下。
最顯眼的當然是頭髮。沒有辮子,也不是太平軍那種蓄髮裝束,太平軍對頭髮也有一定的要求,受到「身體髮膚,受之父母」觀念的影響,太平軍要求所有士兵蓄髮,剪短髮可能會招致長官的懲罰。
衣服更加古怪,不像他這輩子見過的任何衣式。要說是商人,這幫人的站姿和神態又不太像。
羅硯秋先拱了拱手。
「習安使臣羅硯秋,奉我方政府之命,前來拜會天王及干王。」
來之前他反覆推敲過自己的措辭。
「前幾日已有使者先行送達國書。這是沿途關卡驗發的文憑和天京回執,請查驗。」
身後的工作人員遞上文書。
守城官接過,隨後又同手中提前收到的記錄核對,他的態度很快緩和下來,「上面確有吩咐,諸位稍候。」
羅硯秋點頭,「有勞。」
守城官沒有立即讓人進城,該查的還得查。
幾個太平軍士卒聚在一起研究使團成員的頭髮。他們大概很難理解這群人為什麼既不剃前額,也不蓄長發。
戚文靜沒有刻意去聽對方在交流什麼。她反而在看城門上的牌匾和附近張貼的告示。
這些東西她曾經在文獻和展館裡見過。
現在這些紙張就貼在牆上,風吹得下角微微捲起,昨夜的雨打濕了一塊邊緣,墨跡顏色深淺都能看見。
那感覺讓她有些恍惚,卻又讓她格外清醒。
大約一刻多鐘後,城內終於來人。
十餘名太平軍隨員簇擁著一名官員快步趕來。為首者先同守城官交談幾句,隨後朝使團這邊走來。
那人拱手,「可是習安來的使臣?」
「正是。」
「在下奉干王之命前來相迎。諸位在城門久候了。」
羅硯秋回禮,「有勞。」
對方朝後面的車隊看了一眼。好奇肯定有,不過此人顯然比普通守軍沉得住氣,只掃了一遍便收回目光。
「干王數日前已經收到貴處文書,知曉諸位今日抵京,特命先安頓館舍。諸位一路舟車勞頓,今日先行休息,國書、禮單可隨後交驗。」
「至於會面——」
他猶豫一下,「待稟明干王,再定時辰。」
羅硯秋神情不變,「客隨主便。」
站在他身後的戚文靜卻稍稍鬆了口氣,至少第一步比預想的順利。
城門很快放行,十餘輛車再次動起來,木輪一輛接一輛駛過門洞。
城牆太厚,進去以後光線驟然暗淡下來,馬蹄聲和車輪聲在磚石之間來回撞,響得格外空曠。幾輛車裡的人都下意識停了交談。
片刻後,陽光重新落進車裡。
天京城真正出現在他們面前。
最先映入眼中的是人,很多人。挑擔的,趕車的,還有賣東西的。穿號衣的太平軍士卒夾雜在普通百姓之間。路邊開著糧店、雜貨鋪,還還有賣熟食和茶水的小攤。
戰爭在這座城市留下了很多東西。斷牆、空曠的宅院、殘破的院門,偶爾還能看到牆上火燒過的痕跡。
可買賣照樣做,鍋里照樣冒著熱氣。有人討價還價,有小孩在路邊追著奔跑,賣茶的見車隊經過還探著頭往這邊看。
羅硯秋隔著車窗看了一會兒,「我原來以為會更……」
他想找一個合適的詞。
戚文靜問:「更像軍營?」
「差不多。」
「很多人都有這個誤解。」
戚文靜說道,「天京是首都,也是幾十萬人衣食住行所在的地方。再怎麼打仗,普通人一樣得吃飯、工作,買賣東西。」
街上女性的數量同樣超出部分使團成員預期。
有人顯然想起了早期太平天國男女分營、分館的制度。
戚文靜大概知道他們想說什麼,「早年那套男女分館制度早就鬆動了,別盯著看了。」
她只說了這一句,已經進入天京,沒有必要再給眾人繼續長篇大論科普了。
繼續往城裡走以後,太平天國自己的政治和宗教色彩越來越明顯。牆上的文字和官署門前的稱謂,還有一些隨處可見的皇上帝信仰內容,都讓這座城市跟使團熟悉的南京城有些不太一樣。
使團里幾個人最開始還頻頻側目,後來漸漸看習慣了。
一名工作人員忽然摸向衣袋,手都碰到手機了。
旁邊同事立即看他,兩人對視。
幾秒以後,他若無其事地把手拿出來,摸了摸鼻子。
羅硯秋和他坐在一輛車裡,也看到了這一幕,「小唐?」
「到……」
「今晚把保密條例抄三遍!」
唐瑜貞的臉立刻苦下來,「羅主任……」
車隊繼續往前,街道兩側不時出現戰爭留下的空宅。有些已經塌了半邊,也有不少房屋正在修繕。
一輛裝著清軍軍械的車從旁邊經過,幾個太平軍士卒興沖沖地跟在後面,顯然還沉浸在擊破江南大營的勝利里。
使團的人安靜看著,他們都知道這場勝利本來應該晚一些發生。
如今提前了快一周。
歷史已經出現第一處清晰可見的大偏轉。從今往後,歷史只能作為參考,不能作為標準答案,習安必須開始和這個時代真正的人打交道。
戚文靜一直沒有再說話。她看得比其他人都仔細:路邊士兵的裝束還有婦女的衣服。
她研究這些東西十幾年。讀過太平天國自己的文書,讀過外國傳教士留下的記錄,還有後世撰寫的論文。
如今一切就在窗外。她反倒沒有最初想像中的興奮,真實的天京太複雜了。
車隊經過一處官署時,唐瑜貞看著窗外,忽然低聲說道:
「咱們這回真算走進歷史書里了。」
戚文靜聽見了,她的視線仍停在窗外。
過了片刻,才說道:「先別著急。」
「從今天開始,我們就是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