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武昌連著晴了好幾日。
日頭從辰時以後便一天比一天毒,湖廣總督衙門前的石板都曬得發白。到了午後,連守門的戈什哈都懶得站在太陽底下,紛紛往門洞陰影里縮。知了伏在院牆外的老槐樹上叫個不停,叫人心裡十分煩躁。
就這樣的壞天氣,總督府里居然還來了個送銀子的財神爺。
而且送得還極多——足足五萬兩。
管事最初聽到帳目時,還以為自己聽錯了,又問了一遍,「多少?」
那富商身邊的帳房笑呵呵拱手。
「紋銀五萬兩,俱是日升昌的票。我們東家初到湖北做買賣,仰慕制台大人威名,略備薄禮,不成敬意。」
薄禮?
呵呵……
管事看了一眼遞過來裝著滿滿一沓銀票的布袋子,嘴角抽搐了一下。
旁邊的帳房給他使了幾下眼色,他看了,銀票沒問題。湖廣總督衙門自然見過銀子,可一次帶著五萬兩上門,還管這叫薄禮的,從來沒有過。
更難得的是來人很懂規矩。
銀錢送進來以後,不催不問,先把給門房、管事、帳房幾處的茶錢一一送到,人人有份,數目分明。那位東家自己則坐在門房旁邊的偏房裡喝茶,從上午等到午後,臉上始終帶笑容。
唯一叫人奇怪的是,他不肯走。
管事進去勸過一次。
「咱家大人今日公務繁忙,尊客的心意,大人已經知曉了。往後尊客在武昌有什麼生意上的難處,自然有人一一照應。」
那位富商拱拱手。
「勞煩管家通稟一聲,在下別無所求,只求親眼見制台大人一面。」
「敢問有何要急之事?」
「只是仰慕大人尊容。」
管事哪裡信得這種鬼話,仰慕一個人,用得著帶五萬兩銀票進來?
可錢已經送到了,而且對方給的實在太多太多。他也不好直接把人趕出去,只得重新進去稟報。
官文正坐在書房裡練字。
聽見「五萬兩」三個字,他手裡的筆抖了一下,上好得一幅字瞬間多了一道斜飛出去的墨線,美感被破壞的一乾二淨。
管事察覺到了這一幕,很有眼色的沒有提這件事。
官文咳嗽了一聲,「人還沒走?他想求什麼官?」
「小的問過,說不求官。」
「那想幹什麼?」
管事賠笑:「說想見大人一面。」
官文把筆擱回筆架上,臉上有些不耐煩。這種人他見得太多了,嘴上說無事相求,見了面以後,多半就是某處鹽引、某項採買,或者想給家裡哪個不成器的子弟謀個差事。
可五萬兩終究是五萬兩,拿了人家的銀子,卻連臉都不讓見一面,事做得太絕,以後生(銀)意(子)便不好做(收)了。
這種送禮的人最要緊的是細水長流,是要可持續性的竭澤而漁!
沒有人比官文更懂收錢!(戰術後仰)
官文揮揮手,把管事轟走。
「叫他侯著。」
「嗻。」
大約過了半個多時辰,官文才起身去了偏廳。
富商已經在那裡等候,這人大約三十來歲,身材中等,穿著一件料子上好的湖綢長衫,頭戴瓜皮帽,麵皮略黑,說話時帶著一點北方口音。
見官文進來,他立刻起身行禮。
「草民見過制台大人。」
官文在主位坐下,「坐吧。」
「謝大人。」
雙方先說了幾句沒什麼營養的客套話。
富商自稱姓周,山西人,家中原本經營些藥材和皮貨,近來想到湖北做些茶葉、木材的生意。官文聽得心不在焉,只等著他說到底想要什麼。
結果這位周老闆說了半天,仍舊只談天氣、商路和武昌風物。
官文終於有些煩了,「周老闆,這五萬兩銀子可不是一個小數目。」
他端起茶杯。
「你千里迢迢送到本官府上,總不會只為了和本官喝這一盞茶。有話直說便是。」
富商笑了,「制台大人快人快語。」
官文心裡冷笑,可算進入正題了。
富商卻沒有立刻說話,他轉頭看了一眼偏廳門外,兩個親兵正站在那裡。
隨後他重新轉回來。
「在下接下來要說的話,不太方便讓旁人聽見。」
官文皺了皺眉,片刻之後,他還是揮了揮手。
「出去。」
「嗻。」
房門合上,偏廳里只剩二人。
富商放下茶杯,然後伸手摸向頭頂。
官文起初還不知道他要幹什麼。下一刻,那人連帽子帶著下面的一層假髮一起摘了下來。
官文猛地瞪大眼睛:"(º Д º*)
富商的假髮下面,是一頭貼著頭皮剪得很短的黑髮,短得幾乎連髮髻都扎不起來。
官文腦中轟地一下炸開,他已經聽過太多關於那些短髮異人的傳說。
「來——」
他的第一個字剛出口。
富商已經笑著抬起右手,食指放到嘴邊。
「噓——」
官文的聲音卡在喉嚨里,他這才看見,對方左手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從長衫下面拿出一件東西:黑黝黝的,很短,握在他的掌中,前端還開有一個小孔。
官文雖然沒見過現代手槍,卻認得火器。那東西怎麼看,都像一支極短的火銃。
火銃的槍口正對著他的胸口。
官文臉上的血色瞬間消失,門外便是他的親兵,只隔著一道門,可他忽然不敢亂叫了。
富商依舊一臉和氣,「制台大人,咱們慢慢說。」
官文盯著那件短火銃,喘了幾口氣。
「你是西北的妖人?真是好大的膽子。」
「膽子小也進不了您的總督衙門。」
富商重新坐下,手裡的槍卻沒有收起來。
「本來我們想找胡林翼胡大人談談。可惜胡大人離得遠,一來二去太麻煩。眼下湖北這邊,能一句話管住各府各縣的人,終究還是制台大人。」
這句馬屁拍到位了,官文心裡聽著極其舒服,但仍然沒有任何神色顯露。
他雖然名義上是湖廣總督,統轄湖北、湖南兩省軍政,可實際上兩地的軍政、財政事務很大程度由湖北巡撫胡林翼主持。
後世《清史稿》便有記載湖北「吏治、財政、軍事悉聽林翼主持,官文畫諾而已」
「所以,只好登門拜訪。」
官文低頭看了一眼槍口,「這就是你們登門拜訪的規矩?」
「可那錢是真的。」
富商笑了一下,「總不能說我們一點禮數都不懂。」
官文嘴角抽搐一下,他一時間居然不知道該怎麼接這句話。
富商很快說起正事。
「我們的人最近正在湖北南部沿長江一帶做些事情。勘探水情,轉移百姓。」
官文眯起眼睛,「你們的人已經進了湖北?」
富商笑笑,沒有回答。
官文心裡頓時更加沉重。
他這個湖廣總督坐在武昌,西北叛逆之人居然已經跑進湖北折騰了這麼久,地方官還沒有一份像樣的稟報送到自己案頭。
這件事本身就很可怕。
「你們想要什麼?」
「很簡單。」
富商終於把手裡的槍口稍稍垂低了一些。
「我們對湖北諸府眼下沒有奪取之意。」
官文臉色有些難看。
富商接著說道:「我們只希望制台大人約束下面的官府和營兵,看到我們的人救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要影響我們的人工作,更不要等我們的人一走,就襲擾這些百姓。」
「若地方上願意幫忙調些民船、糧食、木料,或者派差役維持秩序,我們當然更加感激。」
偏廳里安靜了片刻。
官文臉上的驚懼漸漸退去,神色反而變得有些陰沉。他畢竟做了多年封疆大吏,只要確認對方沒有準備當場開槍,腦子很快便又轉了起來。
「本官憑什麼幫你們?」
富商看著他。
官文指了一下院外,「就憑那五萬兩銀子?」
他忽然冷笑。
「你們是反對朝廷的西北叛逆。本官身為湖廣總督,卻暗中縱容你們在轄境內行動,事情一旦敗露,別說五萬兩,就算是五十萬兩也買不回本官的腦袋。」
他說到這裡,腰杆反倒挺直了一些,死死地盯著富商,
「真叫朝廷知道,本官九個腦袋都不夠砍的。」
「與其將來落一個私通逆黨的罪名,倒不如你現在一銃打死本官。朝廷追贈個諡號,本官還落得一個殉節之名。」
這話說得頗有幾分氣勢。
富商聽完,卻笑了。
官文最討厭這種嘲笑,仿佛他剛才說的那些慷慨激昂之詞,在對方眼裡一點分量都沒有。
「制台大人。」
富商朝窗外看了一眼,院子裡陽光明晃晃的。
「您覺得這幾天天氣怎麼樣?」
官文皺眉,「有話直說。」
富商收回目光,聲音略微有些低沉,
「再過半個月,您大概就要開始懷念這樣的晴天了。」
官文心頭忽然一跳。
富商慢慢說道:「長江要發大水。」
官文絲毫不為所動。
「很大的水,沿江州縣會有大片田畝村鎮被淹。受災百姓至少以百萬計。若地方沒有提前準備,死人會多得讓您案頭上的數字都寫不過來。」
官文看著他,久久沒有說話。
富商繼續說道:「百萬災民若同時斷糧呢?」
官文的右眼皮直跳。
「有人搶糧食,有人逃荒,有人聚眾鬧事。再混進幾股會黨、捻匪,或者太平軍的人……」
他停了下來,後面的話不用再說了。
如果單純淹死十萬人,那是天災,朝廷才不在乎,賤民如同雜草一般,死一茬還會長出來一茬。可若賑濟不力再鬧出十萬人的民變,性質便完全變了。
到時候朝廷追查下來,湖北巡撫要挨參,他這個湖廣總督更跑不了。
官文額頭上慢慢沁出一層汗,「荒唐。」
他強撐著冷笑一聲。
「你們縱有些奇技淫巧,還能通曉天機不成?」
官文繼續說道:「如今江水雖漲,沿岸年年夏季皆是如此。憑什麼斷言半個月以後必有大水?」
「憑我們知道。」
官文冷冷盯著他,「這種鬼話騙騙鄉野愚民也就罷了。」
富商嘆了口氣,「原本老子不想用裝神弄鬼這一套。」
他把手槍放到膝蓋上。
「官大人,您是咸豐三年署理湖廣總督,後來實授。湖北這些年太平軍、捻匪、會黨不斷,您和胡林翼之間表面和氣,可私下也沒少互相提防。」
官文臉上的表情微微一僵。這些算不上什麼大秘密,京城和地方官場知道的人很多。
富商繼續往下說,說了幾件官文過去任職期間發生的舊事。有公開的,也有很少有人知道的。
官文起初還能保持鎮靜,直到對方說到前些日子的一件事,那是他剛剛辦完的一樁公務,知道的人極少。
富商甚至把他奏摺里的幾層意思說得清清楚楚,連他為何刪掉其中一段、重新換了說法,都講了個大概。
官文手指猛地攥緊扶手,「你……」
(官文:我超盒武器!)
富商沒有停下來,又說了一件尚未發生的事,以及事情的大致走向。說完以後,他端起已經有些溫了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官文坐在那裡,臉色已經有些發白,他可不覺得這些人有悄無聲息摸進自己書房的能力,可如果連尚未發生的事情也能說中……
他忽然覺得屋裡那杆黑色短銃都沒那麼嚇人了。
富商放下茶杯。「制台大人,現在您還覺得,我們對半個月以後這場大水,是在胡亂猜測嗎?」
官文沉默了很久,窗外知了還在叫,一聲接著一聲,他第一次覺得這聲音有些刺耳。
「你們……」
官文聲音有些發乾,他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富商重新拿起手槍,卻沒有指著他,只隨意擱在腿上。
「再說了,我們也沒有打算在湖北全境折騰,我們去那些受災的地方,主要就是挖堤、調船、轉移災民。」
他看著官文,「說到底,這件事情對制台大人也沒有壞處。」
官文依舊保持沉默。
「湖北少淹死一些人,少一些災民需要賑災,這賦稅就能多收一點。」
富商繼續給他算帳。
「湖廣如今是湘軍重要的糧餉來源。曾大人在前面打仗,胡大人在後面籌餉,最怕的就是湖北出個大亂子。」
提到這兩個人,官文的臉色明顯又難看了一些。
「若沿江百萬災民失所,田賦收不上來,漕運和商路再受影響,湘軍斷了糧餉……」
富商笑了笑,「您說,曾大人會不會著急?胡大人會不會著急?」
官文默不作聲。
「這兩位要是一著急,再合起來給朝廷上一道摺子,說湖北災情如此嚴重,全因大人處置不當……」
官文的臉已經徹底十分難看,「夠了……」
他坐在那裡,臉色一會兒白,一會兒青。
富商也不催他。
過了很久,官文才慢慢開口,「你們想讓本官做到什麼程度?」
富商臉上終於露出一點真正的笑意。
「很簡單,下面州縣若發現我們的人,不要阻攔,不要打擾我們工作,我們若徵用民船,會照價給銀子,需要購買糧食、藥材,也會一樣給錢。百姓若願意轉移,地方官不得阻攔。」
「水災發生時,希望大人下令地方上的衙役和團練幫忙維持秩序。」
「還有。」
富商說道:「我們在當地的行動,希望官府不要拍太多的人盯著。你們的人看得越少,日後真有人追查,制台大人知道的自然也越少。」
這一句話算是說進了官文心裡。
他沉吟片刻,「本官可以給下面打招呼。」
他說得很是謹慎。
「近聞近來沿江水勢異常,各府縣應以防汛為重。民間若有人出資修堤、賑災、轉移百姓,不得無故阻攔,更不得騷擾百姓。」
富商點頭,「足夠了。」
「你們的人——」
官文停頓了一下,「本官沒有見過。」
「至於那五萬兩銀錢,此乃湖北商人輸納賑濟的銀子。」
富商忍不住笑了出來,「制台大人高明。」
談到這裡,事情便算辦成了,富商重新戴好頭套,把短髮遮得嚴嚴實實,又扣上瓜皮帽。手槍也重新藏回長衫里。
等他再次站起來時,又成了那個看起來人畜無害的山西富商。
官文親自把人送到偏廳門口,想了想,又一路送到前院。
門房和幾個戈什哈看見這一幕,都有些吃驚。上午來的時候,這位商人雖然帶了銀子,也只是管事進去通稟。
現在臨走,總督大人居然親自送出來了。
富商在台階下拱手,「制台留步。」
官文也拱了拱手,「周老闆慢走。」
「半個月後的事情,還望大人早作準備。」
官文臉皮輕輕抽動一下,「本官知曉。」
富商笑了笑,轉身出了總督府。
外面的陽光依舊很好。
街道上塵土飛揚,挑擔子的腳夫赤著上身從巷口經過,幾個賣瓜的小販蹲在樹蔭下扇扇子。
天上一絲要下大雨的跡象都看不出來。
官文站在門前看了許久。直到那人的身影消失在街角,他才慢慢轉身。
回到書房以後,他沒有立刻叫人,桌上的公文還攤在那裡,茶也已經涼了。
官文坐下,盯著窗外出了半晌的神。
西北——
這樣一股突然冒出來的勢力,手裡又有那些聞所未聞的利器,若說沒有奪天下的心思,誰會信?
可今日這個西北來的妖人,冒著被拿住殺頭的風險跑進湖廣總督府,花了五萬兩銀子,拿短銃頂著他的腦袋,說了半天……
居然只是讓他別妨礙未來的救災?
官文越想越覺得荒唐。
湖北有什麼?錢糧,鹽茶,人口。這裡還是湘軍糧餉重地。
換作天下任何一股反軍,若有本事把手伸到湖北,首先惦記的都該是這些。
那群西北人卻忙著準備船和糧食,還想把沿江那些泥腿子提前拖到高處去。
官文端起已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他忽然有些想不明白。這群人到底圖什麼?
窗外依舊烈日當空。
官文抬頭看了一眼萬里無雲的天。過了許久,他忽然朝門外喊了一聲。
「來人。」
管事趕緊進來,「制台。」
「傳湖北布政使。」
官文想了想,又道,「還有沿江各府近一個月的水報,都給本官找出來。」
「嗻。」
管事趕緊退出去。
官文重新坐下,他的目光又落到了窗外。
半個月,他在心裡默默算了一遍日子。
這幫西北妖人最好真的算得准,若算錯了,他損失的無非是讓這幫人買走一些糧食和船隻。
若真讓他們算中了……
官文忽然覺得,今天這五萬兩銀子,拿得似乎還有些燙手。
……
另一輛馬車上,富商靠著車廂,正和身旁的夥計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
夥計憋了半天,還是忍不住問道:「哎,周主任,咱們什麼時候也開始收銀票了?這東西以前不都說風險太大,一概不要嗎?」
富商瞥了他一眼,「收什麼銀票。」
「那剛才送進去的……」
「假的。」
夥計愣了愣。
富商沒好氣地說道:「給這種貪官送禮,還真拿五萬兩往裡填?錢多燒得慌吶?」
他頓了頓,語氣里又多了幾分肉疼。
「這可是我在書院門找人做的高仿品,紙張、印色還有舊化一套下來,價錢老貴了!誒……還別說,做得是真像啊。」
夥計忍不住笑了出來。
富商卻嘆了口氣。
「笑什麼。回去記得把票據保留好。」
「幹嗎?」
「報銷啊。」
富商往後一靠,閉上眼睛。
「這趟差事已經夠危險了,總不能連做假銀票的錢都讓我自己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