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客廳的窗子開著一半。
六月的天京已經有些悶熱,院子裡幾株竹子被風吹得沙沙作響,竹簾偶爾跟著晃一下,屋裡倒還算涼快。桌上的茶已經換過一輪,洪仁玕親手提起茶壺,又給羅硯秋添了半杯。
「往後私下見面,就別一口一個干王了。」
洪仁玕把茶壺放下,笑了笑。
「你叫得累,我聽得也累。你我這樣坐著說話,整日擺著官面上的稱呼,反倒生分。本王稱你羅先生,你若不嫌失禮,也稱我一聲洪先生就是。」
羅硯秋也笑了,「既然洪先生開口,那我就不客氣了。」
「這才好。」
洪仁玕端起茶盞,朝他虛讓了一下,「請。」
從上月進入天京以後,這支來自習安的使團已經徹底安頓下來。
前些日子,通過無線電與後方聯繫後,領導班子給出的指示很明確:在軍售之外,正式建立一處常駐聯絡機構,負責同太平天國方面溝通。
戚博士已經走了,她跟著一部分人員,把太平天國支付的第一筆定金送回去交差。
離開以前還發生過一件讓所有人都提心弔膽的事。
洪秀全後來又單獨召見了她一次。
那天戚博士進宮以後,羅硯秋幾個人在住處等了很久。
哥幾個嘴上說沒事,可卻在屋子裡來回踱步,連水都不敢喝一口。戚博士進去以後遲遲沒有回來,唐瑜貞坐了一陣又站起來,杜維安拿著一本書翻了半天,一頁也沒看進去。羅硯秋自己更不用說,隔一會兒就往門外看。直到戚博士重新出現在院門口,帽子還戴得好好的,人也沒什麼異樣,幾個人才算把那口氣咽回去。
羅硯秋當時第一個迎上去,「談了什麼?」
戚博士沒馬上回答,先進屋給自己倒了一杯水,一口氣喝掉半杯,才把杯子放下。
「挺多的。」
她想了一會兒。
「主要涉及一些西方的宗教,還有拜上帝教的東西吧」
過了片刻,她自己又補了一句。
「洪秀全這個人……跟資料里看起來還是不太一樣。」
羅硯秋沒出聲。
戚博士靠在桌邊,臉上的神情有點複雜。
「隔著一百多年看一個人,和真正坐在他面前聽他說話,感覺差得挺大。很多東西史料里只有一句話,真到跟前了,未必那麼簡單。」
考慮到洪秀全後世那些不太好的風評,尤其在一些私人生活方面留下的記錄和傳聞,羅主任最後還是決定讓戚博士跟著車隊一起回去。
這樣安全一點。
如今真正留在天京的,只剩五個人。
羅硯秋,唐瑜貞,杜維安。
還有兩名帶槍的武官。那兩人同時負責無線電操作和使團人身安全保護,平日裡很少離開眾人太遠。
名義上是一處常駐聯絡機構,實際從接待、情報整理、通信到安全,全靠這麼幾個人撐著。
洪仁玕對這個常駐辦事處倒十分滿意,他對西北有一種近乎壓不住的好奇。最開始還只談軍火和交通,熟絡起來以後,話題便一路散開:工廠怎麼管,學校怎麼建,地方官靠什麼約束,百姓為什麼願意納稅,農業怎麼增產,
要是生在21世紀,他也是個標準的神兔左皇。可惜這裡是19世紀,人家還手握大權。
今天也是如此。
兩人從香港聊到廣州,又從廣州聊到了英國。
洪仁玕喝了口茶,忽然說道:「羅先生,本王第一次到香港的時候,心裡其實很不是滋味。」
沒等羅主任說話,洪仁玕繼續說道,
「西洋人的商館、碼頭還有街道,一樣接一樣。二十年前那裡還是一座荒僻海島,如今已經完全換了個樣子。」
他說到這裡,神情慢慢有些暗淡。
「本王從香港回來以後,再看著內地,總覺得心裡堵得慌。」
竹簾被風輕輕頂起來,又落回去,羅硯秋沒有插話。
洪仁玕繼續說:「二十年。」
「英吉利人在香港經營了二十年,地方就能換個樣子。我們這邊呢?兩百年過去,許多州縣的路還是那些路,橋還是那些橋,遇到雨季該爛還是爛。官府催錢糧倒是一年比一年熟練。」
他說著搖搖頭。
「不過本王以前也總覺得,西洋既然富強,百姓想來都過得不錯。後來在香港看報紙,才知道也不是這麼回事」
「倫敦那麼富足的地方,工廠的黑煙遮天蔽日,每天生產出來的商品換成銀子怕是能把秦淮河堆滿。可照樣有人擠在又黑又臭的屋子裡,一家幾口睡一間屋。」
「工廠里的孩子一天干六七個時辰,也只能換來微薄的工錢,忍受著飢餓,貧窮和勞累」
「有些人累死累活,一輩子也攢不下什麼。」
洪仁玕低頭看著手裡的茶。
「本王那時候就想不明白。國家已經如此富強,為何下面還有這麼多人活得這麼苦?」
羅硯秋沉默了一會兒。這個問題太大了,大到真要認真說,三天三夜也說不完。
「強國和老百姓過得好,確實不是一回事。」
他眼神中流露出回憶之色,
「國家有錢,和普通人日子過得好,本來就不是一回事。兩件事有關係,但不能完全畫等號。再富的地方,也會有富人和窮人,也會有人占便宜,有人吃虧。真想把所有差距都消掉,恐怕很長時間都做不到。」
「只是國家如果真想長久穩定,不能只看國庫里有多少錢,要看普通人能不能得活得有尊嚴,孩子能不能上學。」
「富人有錢歸有錢,不能因為別人窮就隨便欺負人。」
「貪官污吏或許無法杜絕,但可以讓他們更難伸手,伸手以後更容易被查出來。」
洪仁玕低頭看著茶湯,手指慢慢摩挲著杯沿。
過了片刻,他輕聲說道:「本王也想看看這樣的太平天國。」
羅硯秋沒能接這句話,只是說,「這條路還很長。」
「是啊。」
洪仁玕舉起杯子,「路還很長。」
他把杯里的茶一口喝盡。
院外忽然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兩個人同時轉過頭。
一名太平天國官員從外面快步進來,額頭上全是汗,到洪仁玕身旁低聲說了幾句。
洪仁玕先是愣了一下,隨後狂喜。整個人騰地站起來。
羅硯秋都被他嚇了一跳,「怎麼了?」
洪仁玕眼睛已經亮了。
「到了!軍火到了!」
他一把抓起桌邊的外衣,連茶也顧不上了。「羅先生,走!」
幾個人很快出了院子。
庫房設在城內一處提前清出來的院落里。
等羅硯秋趕到時,裡面已經圍了不少太平天國的官員。
長條木箱一排排擺著。靠牆的位置則放著幾個更大的木架和箱體,外面用油布和木板固定,旁邊還有隨貨而來的編號清單。
見洪仁玕進來,負責接收的官員趕緊迎上去。
「步槍點到兩千七百餘支,後頭還有。照清單是三千支,一支不少的話,今日便能點完。」
「炮呢?」
「十八門,都到了。」
洪仁玕立即朝後面走,「帶本王去看看。」
後院的油布已經掀開了一部分。下面露出的,是一門門外形緊湊的線膛火炮。
這是習安仿製的法國一八五九年式四公斤線膛山炮:Canon de montagne de 4 modèle 1859。
這些炮原本並不在最初那份軍售清單里。上次談妥步槍和彈藥後,洪仁玕又專門追問過一次:
能不能賣炮?
羅硯秋把問題通過無線電送回習安。
後方很快給了答覆:可以,得加錢。
於是火炮又被追加進首批交付物資里。
洪仁玕伸手摸了摸炮身,「比我在香港見過的洋炮小。」
「它本來就不是重炮。」
羅硯秋站在旁邊,「好處就是輕,拆開以後好走路,也好上船。江南河網多,道路條件又複雜,太重的炮用起來麻煩,這種更合適天國的作戰環境。」
「這種炮比你們現在大量使用的舊式滑膛炮強得多。具體性能,後面由我們的人給你們講。」
羅硯秋指了指跟來的兩名武官,「他們可以負責第一批炮兵訓練。」
洪仁玕轉身朝兩名武官拱了拱手,「那就有勞二位。」
兩人也還禮。
旁邊已經有人打開了一隻裝槍的木箱子。木板撬開以後,一排排塗著防護油的步槍露出來。
木板一起開,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塗了防護油的步槍。幾個負責驗貨的太平軍軍官圍了過去,其中一人取出一支,先看槍機,又把槍托抵到肩上試了試。
周圍很快響起低聲議論。
洪仁玕沒有立刻跟過去,他站在原地,看著院子裡一箱箱正在卸下的軍火,臉上露出來若有所思的表情,似乎在思考什麼事情。
羅硯秋注意到了,「洪先生?」
洪仁玕回頭看他,笑了一下。「羅先生,有件事,我想問問您。」
羅硯秋心裡莫名咯噔一下。「您說」
洪仁玕伸手拍了拍身邊的木箱。
「上個月中旬,我們才把第一批軍售談下來。炮還是後來追加的,對吧」
「如今才到本月中旬。」
他又看了一眼那十八門炮,感慨道,「本王居然就收到了第一批槍炮。那就有意思了。」
他並沒有馬上往下說,而是沿著那排木箱慢慢走了幾步。
「本王問過下面負責轉運的人。你們這批貨從西北出來,經過藍田、商州、龍駒寨,沿丹江走水路,到丹江口以後再進漢水,過漢口,最後順長江到天京。」
「這一路,怎麼也不算近。」
羅硯秋背後滲出冷汗,「確實不近。」
洪仁玕停下腳步,「所以本王就在想……這些武器,莫非是你們臨時趕造的?還是早就準備好了,就等著有人來買?」
他眯起眼睛,「如果是臨時趕造……這造的也……未免太快了……」
「若是提前造好,未談妥前便裝車啟運,一路趕得緊些,一個月左右送到,也不是完全辦不到。」
洪仁玕看了一眼那十八門炮,「可這些炮呢?」
羅硯秋剛想開口,洪仁玕卻沒有給他接話的機會。
「還有火炮。本王追加購買火炮,是在第一筆交易之後。」
「此等軍國大事……你們恐怕要向後方請示吧。」
「後方若答應,再調炮……再和這批槍一起運過來。」
他說到這裡,嘴角已經微微揚起,像是察覺了什麼秘密。
「羅先生。你們西北異人,實在是令本王刮目相看。」
羅硯秋背後已經開始冒汗……
「莫非你們人人都有神行太保之能,日行千里……否則消息這一來一回,總該花些時間吧?」
「可現在算起來,似乎快得有些過頭了。」
羅硯秋張了張嘴,「這個……」
洪仁玕又笑道:「我在香港住過幾年。」
「西洋人的東西,本王多少見過一點。」
「他們有一種叫電報的東西。銅線接起來,隔著千里,也能很快傳消息。」
他說著抬起一隻手,像是在空中比出一根看不見的線。
「只是本王可沒聽說,你們什麼時候從西北鋪了一條電報線,一直鋪到江南。」
羅硯秋額頭已經沁出汗水……
洪仁玕盯著他。
「若沒有銅線……那就是千里傳音了?」
院子另一頭還在卸槍,木箱落地的聲音一下接一下,院內太平天國官員興奮的交流聲此刻仿佛瞬間消失了,所有的聲音都隔絕在羅主任的耳朵外,他此刻只能聽到洪仁玕的聲音。
……千里傳音……神行太保……日行千里
千算萬算,這麼多秘密里,真正先被洪仁玕抓住的,竟然是時間,是信息傳遞的時間。
所有事情疊在一起,確實太快了。
快到一個真正熟悉現代社會(19世紀)的人只要認真想一想,就會察覺到不對。
洪仁玕向前走了一步。
「所以……你們到底靠什麼,把消息送回西北?」
羅硯秋喉結動了一下,腦子裡快速飛轉。無線電當然不能說,至少沒有得到上級授權以前不能說。
可硬編一個理由更麻煩,洪仁玕這種人,太聰明了。你編得越詳細,他越容易從裡面找出漏洞。
「洪先生,這件事……」
他剛開口。
洪仁玕忽然笑了,從那種試探,帶著些奸詐的笑容,變成了爽朗的笑聲。
「好了。」
羅硯秋愣住。
洪仁玕拍了拍他的胳膊。
「不為難羅先生了!你們有你們的秘密。天國也有天國不方便讓外人知道的事。」
「今日本王只是好奇,隨口一問罷了,哈哈哈哈」
洪仁玕笑意仍在。
「本王只希望有一天,羅先生願意自己告訴我答案。」
他說完,整理了一下衣袖,然後朝羅硯秋拱手。
「今日本王還得去向天王匯報軍火入庫之事。炮兵訓練,還要多多勞煩貴方。」
說完,轉身便走了。
羅硯秋也只能拱手,苦笑,站在原地一動沒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