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煙臺,芝罘。
海邊的風帶著一股咸腥味,從碼頭一路灌進城外的土路。自從英法聯軍的船隻不斷在山東沿海活動以後,芝罘附近來往的人便越來越少,那些原本靠海吃飯的漁民、腳夫和小商販也都學會了繞著那些洋鬼子走。
實在繞不過去的,只能低著頭,老老實實排隊過崗。
這一處崗哨設在通往碼頭的道路旁,木柵欄橫在路中央,兩邊堆著沙袋,後面搭了一頂軍帳。十來名法軍士兵輪流值守,其中兩個人專門檢查過路行人,剩下的人則靠在一旁抽菸、聊天,偶爾有人端著步槍來回走上幾步,更多時候顯得無所事事。
過關的人排了足有二三十個。
挑擔的,推車的,還有幾個從附近村里進城賣菜的婦人。所有人到了木柵欄前都把腳步放慢,輪到誰,誰便把東西放下,任由那兩個法國兵翻看。
這兩個士兵顯然把這份差事當成了消遣。
遇到男人,他們翻一翻包袱,摸一摸腰間,看見有什麼值錢的小物件便拿起來把玩,喜歡就直接拿走了。碰上衣著稍好些的年輕婦人,態度就完全不同了。
一個穿青布褂子的少婦剛走到前面,左邊那個留著小鬍子的法國兵便吹了聲口哨。
「Pas mal du tout.」——「長得還真不錯。」
旁邊那個立刻笑起來。
「Regarde-moi ça… elle a peur.」——「瞧瞧,她害怕了。」
兩個人說的是法語,周圍的中國人一句也聽不懂,可那種眼神和猥瑣的笑容根本用不著翻譯。
少婦臉色發白,往後縮了一下。
小鬍子伸手抬了抬她的下巴,又故意在她裝東西的竹籃里翻了半天,時不時還在她身上摸一把。其實裡面裝的不過是幾把青菜和兩包用布裹著的東西,他卻遲遲不肯放人,嘴裡還跟同伴說著什麼。
後面排隊的百姓都低下了頭,沒人敢出聲。
直到旁邊一個軍士模樣的法國人不耐煩地喊了一嗓子,那兩個士兵才大笑著把竹籃扔了回去,擺擺手讓少婦離開。
她幾乎是小跑著過去的。
輪到下一個人,這是個四十來歲的莊稼漢,穿著一身已經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肩膀上還扛著一個空麻袋。他顯然剛從碼頭做完活,臉和脖子曬得黝黑,手掌布滿老繭。
兩個法國兵讓他把手舉起來。
莊稼漢顯然沒聽懂。
站在一旁的中國苦力趕緊比劃:「手,手舉起來!讓他們搜身!」
莊稼漢這才明白,把麻袋扔到腳邊,慢慢抬起胳膊。
法國兵上前搜他的身。
胸口,袖子,腰間。
什麼都沒搜出來。
小鬍子似乎有些失望,又是一個窮鬼。
他退後半步,剛準備揮手讓人滾蛋,忽然發現這個清國男人正看著自己。
那眼神有些許的恨意,一點也沒有那些排隊百姓慣有的畏縮。
小鬍子臉上的笑頓時消失。
「Qu'est-ce que tu regardes, toi ?」——「你看什麼?」
莊稼漢自然聽不懂,他仍舊站在那裡。
另一個法國兵也注意到了,走上前推了他一下。
「Baisse les yeux, sale Chinois !」——「把眼睛低下去,你這骯髒的中國佬!」
莊稼漢踉蹌一步,他這回大概猜出了意思,低下頭,卻已經晚了。
小鬍子從腰間抽出軍棍,啪的一聲,棍子結結實實抽在莊稼漢肩背上。
周圍的人全都嚇得縮了一下。
莊稼漢疼得身子一彎,還沒站穩,第二棍,第三棍已經落下來。
「Tu veux faire le brave ? Hein ?」——「想逞英雄?啊?」
莊稼漢悶哼一聲,終於撐不住,膝蓋先跪到在地上,隨後整個人倒了下去。
那法國兵卻沒有停手,軍棍一下接一下落在他的背上和腿上。
莊稼漢開始還能咬著牙,挨到後面終於忍不住慘叫起來,伸手護住腦袋。嘴角很快滲出血,混著泥土沾在下巴上。
排隊的人群紛紛往後退縮了幾步。
沒人敢跑,也沒人敢上去幫忙。
離這裡不到二十步,那支法軍小隊的人全看見了。
有人靠著沙袋抽菸,有人抱著槍站在軍帳旁邊。
還有兩個人甚至笑了起來,朝這邊指指點點,像是在看一場精彩的街頭表演。
軍士朝這邊望了幾眼,也沒有制止,只轉頭繼續和身邊的人說話。
在他看來,兩個士兵教訓一個敢瞪眼的清國人,實在算不上什麼大事。
真正著急的是旁邊那個中國苦力。
他原本是上海碼頭上的腳夫,英法軍隊北上時,為了搬運軍需,又從當地強征和僱傭了一批中國苦力,他便跟著一路來到了山東。
這一路上跟這幫鬼佬打交道,雖然法語沒學會幾句,畢竟法軍大頭兵也不屑於和他這個苦力打交道。但他察言觀色學的很快,早就明白這些洋鬼子什麼時候是在找事,什麼時候只是想弄幾個錢。
眼看那莊稼漢已經被打得蜷在地上,再挨打可能被活生生打死,他終於忍不住往前挪了半步。
「錢!」
莊稼漢沒反應。
苦力急得直跺腳,「錢啊!」
「這幾個鬼佬要錢!」
「你身上有錢沒有?趕緊拿出來!」
地上的人總算聽見了。
又一棍落在腿上,他疼得渾身一抖,趕緊把手伸進懷裡。
法國兵看見他的動作,果然停了一下。
莊稼漢哆哆嗦嗦摸了半天,終於掏出一個隱蔽的小布袋。袋口一松,幾枚銅錢滾到了土裡,還有十幾枚被他死死攥在手中。
除此之外,再無別物。
小鬍子低頭看了一眼,臉上立刻露出嫌棄。
「C'est tout ?」——「就這些?」
另一個法國兵用靴尖踢了踢地上的銅錢,連彎腰撿的興趣都沒有。
莊稼漢不懂他說什麼,只能把手裡剩下的十幾枚銅錢也攤開,臉上的血順著嘴角往下流。
兩個法國兵互相說了幾句。
其中一人罵了一聲:
「Pauvre misérable.」——「窮鬼。」
隨後抬腳踹在莊稼漢屁股上。
「Allez, dégage !」——「滾吧!」
莊稼漢被踹得往前撲了一下,趕緊爬起來。他只敢把麻袋抓起來,弓著腰往崗哨另一邊走。
他滿臉都是血,左邊臉頰已經腫起來,經過時看了一眼那個苦力,
「多謝。」
苦力搖了搖頭,「快走。」
莊稼漢點點頭,再也不敢回頭,很快混進了遠處的人群。
那兩個法國兵則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小鬍子重新把軍棍插回腰間,朝隊伍勾了勾手指。
「Suivant !」——「下一個!」
隊伍重新開始往前挪。
剛才掉在土裡的幾枚銅錢還躺在崗哨旁邊。一隻法國軍靴踩過去,把其中一枚銅錢直接踩進了泥里。
……
桂良的車隊進入奇山所城的時候,已經快到午後。
一路從官道過來,法軍設的哨卡一個接一個。最麻煩的倒不是盤查,而是雙方根本說不明白話。
桂良身邊當然帶著通曉些許洋務的人,可那點水平用來認幾句洋文還勉強,真到了路邊面對端槍的法國士兵,對方說得快一些,隨員便只能聽懂零星幾個詞;這邊拿出來的名帖、官銜和朝廷文書,法國兵也看不明白。
好在桂良這一行怎麼看都不像普通百姓。
馬車有護衛,隨員衣冠齊整華美,前後還有差役跟著。守哨的法國人雖然不知道車裡究竟坐著誰,也看得出不能照尋常清國人那樣隨意打發。
直到一個穿便裝、替法軍辦事的中國翻譯騎馬趕來。
那人先用法語同守軍說了幾句,隨後才走到馬車旁拱了拱手。
「敢問車中可是朝廷大員?」
桂良掀開帘子。
「老夫桂良,奉皇上旨意,前來與英法議事。」
翻譯顯然聽過這個名字,臉上的神情立刻鄭重了些。
「中堂大人稍候,我這便稟報。」
有了能傳話的人,後面的路總算快了一些。
馬車真正進了所城,桂良卻漸漸沒了說話的興致。
奇山所剛落到法軍手裡不久,城內還遠談不上恢復秩序。街上到處都是法國兵,有的挨家挨戶搜查,有的把從屋裡翻出來的東西直接抱在手裡。銅器、布匹、酒罈、瓷器,只要看著值些錢,便有人往外搬。
路邊一家稍大的宅子門口堆著幾個木箱子。
幾個法軍士兵正在往裡面進進出出,原來的主人一家卻站在街上。
一個老人抱著被褥,兩個婦人身邊圍著幾個孩子,旁邊還有個中年男人,臉漲得通紅,卻只能眼睜睜看著法國兵把自家的門重新關上。
桂良看見這一幕,臉色頓時難看了下來。
隨員在車外低聲道:「中堂,這些夷兵……」
桂良抬手,「別說了。」
車繼續往前走。
又經過一處院子時,正好有兩個法國兵扛著幾匹綢緞出來。其中一個看見車隊,還笑著沖同伴說了句什麼,接著兩個人一起放聲大笑。
翻譯顯然聽懂了這句話,臉色有些難看,只當沒聽見。
桂良也沒有多問,他此行不是來替法國皇帝檢查軍紀的。
更何況他也沒有這個能力。
車隊最終在一座較為寬敞的宅院外停下。
這裡顯然也剛剛被徵用,門口站著兩個法國哨兵,院內已經搭起臨時指揮部。原主人留下的家具還在,只是牆邊多了幾支木箱,院裡還拴著幾匹西洋馬。
翻譯先進去通報,沒多久便出來請桂良入內。
會談的地方原本大概是主人家的正廳。
現在桌上鋪了地圖,牆角立著幾支步槍,旁邊還擺著幾把西式軍刀。兩名法國軍官正在裡面等,其中一人軍銜明顯較高,見桂良進來,倒表現得很客氣,先上前行禮,又讓翻譯介紹彼此身份。
他叫雅曼,軍銜准將。桂良也按禮數回禮。
雙方落座以後,雅曼准將沒有馬上談事,而是讓人拿來一瓶葡萄酒。
酒瓶打開,倒進玻璃杯里。
他舉杯笑著說了幾句。
翻譯道:
「將軍說,這是波爾多的酒,請中堂大人品嘗。」
桂良看了一眼杯中暗紅色的酒液。
這一路走來,他什麼心情都沒有,更沒心情品嘗這群鬼佬釀的酒。
只是對方既然擺出了待客的樣子,也不好當面推得太難看。
他端起來淺淺嘗了一口,隨即放下。
雅曼問了句什麼。
翻譯說道:
「將軍問,中堂大人覺得如何。」
桂良淡淡道:「很好。」
至於哪裡好,他也沒興趣細說。
雅曼似乎看出這個清國老人心思根本不在酒上,也沒有繼續糾纏,很快讓人把瓶子放到一旁。
簡單客套幾句以後,桂良便直接說道:
「此次本官前來,奉的是大清皇帝的旨意。」
翻譯立刻轉過去。
雅曼聽完以後,身體稍微坐直了一些。
桂良繼續道:
「眼下兩國兵戎相見已經多時,彼此皆有損傷。皇上念及生民,不願戰事繼續擴大,因此命本官前來,重新商議和議。」
翻譯一句一句譯過去。
雅曼聽得很認真,等桂良說完,他才回答。
翻譯道:
「將軍說,法國與英國共同出兵,外交事務也是兩國共同商議。中堂如果只與法國談,很多事情法國一方不能單獨決定。」
桂良對此早有準備,「本官知道。」
他捻了捻鬍鬚。
「所以也請貴國轉告英吉利國方面。若英吉利公使願意談,雙方可擇一處地方共同會商。」
法國軍官問:「什麼地方?」
「天津。」
雅曼准將聽見「天津」,很快點了點頭。
桂良接著說道:
「本官此次出京以前,皇上已經有明旨。兩國此前所議諸項,並非不能商量。」
翻譯說到這裡時,雅曼的神情明顯有了一點變化。他抬手讓翻譯停了一下,又向桂良確認:
「此前的條約?」
「是。」
桂良說道:「此前已議之款,若貴國與英國方面仍有異議,可以重新商談。」
法國軍官又問了一句。
翻譯聽完,自己都稍微停頓了一下才開口:
「將軍想問,中堂的意思是……賠款、通商口岸還有公使駐京這些事情,都可以重新談?」
桂良沒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桌上的茶,才發現這是法國人臨時找來的中國茶具,茶葉泡得又苦又澀,難喝至極。
他喝了一口,才慢慢說道:
「皇上此次有意息兵。既然要議和,自然沒有什麼話是完全不能擺到桌面上談的。」
翻譯將這句話譯完。
雅曼原本還帶著幾分例行公事意味的臉色終於認真起來。他和旁邊另一名軍官低聲說了幾句。
兩個人交談了好一陣。
桂良安靜地等著。
片刻以後,雅曼重新看向他。
「將軍說,這件事已經超出了他的權限。他會立即把消息送給葛羅男爵,但英國人必須同時參加會議。」
翻譯說道。
「將軍可以立即派船通知英方。」
桂良點頭,「如此甚好。」
雅曼又說道:
「如果英國方面同意,法方願意派代表到天津,重新聽取貴國提出的條件。」
桂良糾正了一句:「不是聽取我朝條件。」
「是雙方議定停戰之法。」
翻譯把這句話譯過去,雅曼笑了笑,也沒有跟他去爭。
「可以。」
一切都進度都比桂良預想中還快。
他一路從京師過來,最擔心的是英法根本不願再談,如今法方聽見朝廷願意在舊有條款上大幅度鬆口,態度的變化幾乎肉眼可見。
這本該讓他鬆一口氣,可不知為什麼,他心裡反而更加沉重。
他想起臨行前皇上單獨把他叫去的那番話。
停戰。越快越好。
只要英法肯停下來,過去那些咬著不肯答應的條件,如今都可以重新拿出來談。
甚至還有些話,要等真正到了談判桌上以後再說……
雅曼准將這時又給他倒了一點酒。
「中堂先生?」
桂良看了一眼那杯波爾多,最終還是沒有碰。
「將軍若真有誠意,就請儘快把英國人請來。」
翻譯譯完。
雅曼笑著點了點頭。
「Bien sûr.」——「當然。」
屋外傳來一陣嘈雜聲。
似乎又有法國士兵從附近人家裡搬了什麼東西回來。
桂良朝窗外看了一眼。
一個法國兵懷裡抱著一隻銅盆,另一個人手裡提著兩壇酒,兩個人有說有笑的走出去。
院門外,還能看見幾個被趕出宅子的百姓淒涼的站在街邊。
桂良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他今日沒有資格管這些事情。
而桌上的那瓶波爾多,還剩大半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