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停戰暨英法援剿西北續議條約》
大清國欽差大臣桂良,奉大清國大皇帝諭旨;大英欽差全權大臣額爾金伯爵,奉大英國君主諭命;大法蘭西欽差全權大臣葛羅男爵,奉大法蘭西皇帝諭命,為止息現有兵事,並因大清國請求英法兩國出兵協助剿辦陝西亂軍,各秉全權,會同議定下列條款:
第一款
大清國應即承認並履行咸豐八年與大英國、大法蘭西國所修訂各項條約。英法兩國公使得常駐京師,攜帶必要隨員、譯員及護衛;天津即行開埠,外國商民依約貿易居住。此前因換約、通商及使臣入京諸事所生爭議,自本約簽字之日起停止。
第二款
大清國既請英法兩國另派軍隊深入陝西協助剿亂,須另給大英吉利國援剿軍費銀一千二百萬兩,大法蘭西國援剿軍費銀一千萬兩,共銀二千二百萬兩。其款與前條賠償分列,不得混同。英方四百萬兩、法方三百萬兩,須於兩國軍隊離開天津向西進發以前付清;餘款自軍隊進入陝西之日起,分十八個月交納完畢。
第三款
前條二千二百萬兩,僅為英法兩國出兵及承擔遠征風險之軍費,不包括沿途糧食、馬匹、營地、夫役及其他軍需。凡英法軍隊行經直隸、河南、山西或其他中國省份,大清國均應責成地方官照兩國統兵官所開數目及時供應,所供諸項不得折前款之銀。
第四款
援剿陝西之役,以三個月為第一限期。自英法軍隊越過陝西省界之日起計算,三個月以內不另增固定軍費;若戰事超過三個月,大清國自第四個月起,每月另給大英國軍費銀六十萬兩、大法蘭西國軍費銀五十萬兩,直至兩國軍隊停止大規模作戰為止。若戰事超過六個月,後續軍費數額由三國重新議定。
第五款
為保各項款銀按期償付,大清國需以廣州、上海、寧波、福州、廈門、天津各通商口岸關稅為擔保。自本約批准之日起,上述各關每收關稅銀十兩,須先行撥出三兩,存入指定帳目,專供償還英法賠償及援剿軍費;
第六款
大沽口為英法艦船進入天津之要道。為防日後再生阻塞航路之事,大清國須於本約批准後三個月內,拆毀大沽南北兩岸面向主航道之主要炮台,撤走各台重炮及儲存之大宗火藥,並清除航道木樁、鐵鏈、沉船及其他阻航設施。拆除以後,大沽僅準保留防盜、防匪及維持海關秩序所需之輕炮與少量駐兵。
第八款
前條撤炮台及清理航道之事,由英法兩國各派軍官會同查驗。自首次查驗合格之日起五年以內,大清國若欲在大沽重新增築重炮台、配置足以封鎖主航道之重炮,須先行知會英法兩國。前兩年每半年查驗一次,後三年每年查驗一次。英法查驗人員進入有關炮台、倉庫及海口設施時,地方官不得阻止。
第九款
在第一期賠償款與第一期援剿軍費交清,且大沽拆炮工程完成以前,英法兩國有權保留一定兵力駐紮天津及大沽附近,以保證條約履行。前述條件完成以後,兩國駐軍數目另行議減。
第十款
... ...
「二千二百萬兩!」
桂良額頭青筋暴起,看著額爾金,又看向葛羅。
「這還只是請你們出兵的銀子,沿路糧草、車馬、夫役全由朝廷另出;打過三個月,還要每月再添一百一十萬兩。前面的一千萬兩賠款又一文不少。兩位若真照這份條款算,大清請的究竟是援兵,還是請兩國來替朝廷花銀子?」
額爾金聽完翻譯,並沒有覺得這個數字有什麼可笑之處。
「中堂大人,是貴國皇帝希望英國士兵離開艦隊能夠支援的沿海,深入上千英里之外的中國內陸。英國政府需要運輸炮兵,需要購買牲畜,需要給遠徵士兵發放津貼,還要承擔疾病、死亡和補充兵員的費用。十二百萬兩並沒有你說得那麼誇張。」
(英制千分位,所以他更習慣說twelve million)
桂良冷笑道:「照伯爵這麼說,大清是不是還該感謝貴國少要了?」
額爾金的語氣也冷淡下來。
「如果貴國認為這支西北叛軍無足輕重,自然沒有必要雇用英國軍隊。既然貴國皇帝認為他們已經威脅到整個帝國,擊敗這樣一個敵人的價格當然不會低廉。」
葛羅隨後說道:「法國的看法相同。法國士兵從歐洲來到東方,已經花費了大量軍費。現在貴國又要求我們離開海岸,進入一個連道路和敵軍人數都說不清楚的地方,巴黎不會接受由法國納稅人來負擔這場戰爭。」
桂良把條款重新拿起來,指著第三款:「英國一千二百萬,法國一千萬,老夫斷不能允。英國八百萬,法國六百萬。」
額爾金直接搖頭,「相差太大。」
「英國九百萬,法國七百萬。」
葛羅道:「法國至少九百萬。」
「法蘭西國此次在華兵力遠少於英吉利,憑什麼至少要九百萬?」
葛羅聽了翻譯,臉色有些不悅:「法國士兵的性命不會因為人數較少便比英國士兵便宜。」
「老夫也沒有讓法國士兵白打仗。」
桂良立即接道,「一千萬兩銀子是什麼數目,兩位心裡恐怕比本官更清楚。若今日一句深入陝西,明日便能拿走千萬兩,那世上恐怕再沒有比打仗更賺錢的買賣。」
這番話說得很嚴重,廳中兩邊隨員的神情也隨之緊繃起來。額爾金沉默片刻,最終同葛羅低聲商議,兩國把總數從二千二百萬往下挪了兩百萬,英國一千一百萬,法國九百萬;桂良仍嫌太高,繼續往下砍,來回爭了近一個時辰,最後停在英國一千萬、法國八百萬,合計一千八百萬兩。英法要求前三成必須在出兵以前交清,桂良又把這一比例壓到各四分之一,並將剩餘付款期限從十八個月拖到三年。
第六款的海關擔保同樣吵得不可開交。
桂良對「十兩抽三兩」堅決不肯答應,認為這等於把東南幾個最重要的海關直接拿來給英法收債。額爾金反問,若沒有固定擔保,憑什麼相信清廷三年之後還能按時交錢;桂良便從三成砍到一成,英法不肯,雙方最後停在兩成,並且約定僅對若干主要海關執行,地方內河稅關不得列入。
至於逾期以後英法繼續駐守天津、大沽的條文,桂良也讓人刪掉「直至欠款補清」幾個字,改成「雙方另行會議辦理」,免得將來洋兵以一筆帳目糾紛為藉口無限期賴在天津。
銀子爭得再凶,真正讓談判幾乎散場的還是第七款。
桂良把那一頁單獨抽出來,手指指著「大沽南北兩岸面向主航道之主要炮台拆毀」一句上。
「這條刪掉。」
額爾金搖頭,「不能刪。」
「炮台可以減炮,可以保證外國使節進出之時不加阻攔,也可以清理河口妨礙航道的木樁鐵鏈。拆炮台絕無可能!」
葛羅反問:「為什麼?」
桂良簡直被這個問題氣笑了。
「葛羅大人,大沽是什麼地方,你坐在天津還要問本官?海口之後便是天津,天津之後就是京師。誰會在和約里答應拆掉自己國都門戶的炮台,還讓外國軍官年年來查?」
額爾金聽完,慢慢說道:「去年六月,大沽炮台向英國和法國艦隊開火,造成了重大傷亡。只要這些炮台仍舊能夠封鎖海口,同樣的事情隨時可能再次發生。」
「去年貴國軍艦自己闖口。」
「我們要前往北京換約!」
「換約需要帶炮艦強行駛入海河?」
「大人,我們已經為去年的事情爭論過很多次。」
桂良把手往桌上一按。
「既然伯爵不願再談去年,就不要拿去年來拆今日的大沽炮台。本官可以在銀子上一再退讓,可以在天津開埠上簽字,可以讓兩國公使住進京師。這大沽若也由本官親手拆了,將來京師面向海口連一道像樣的屏障都沒有,這個字本官恐怕寫不下去。」
額爾金的態度絲毫沒有鬆動。
「這一條是英國堅持的條件。」
葛羅也說道:「法國同樣堅持。炮台可以保留一部分用於普通治安行為,但能夠阻止大型軍艦進入海河的重炮陣地必須消失。」
桂良臉色鐵青,「那今日沒有什麼好談了。」
這一次雙方真的僵住了。
下午剩下的時間,桂良把銀子上的數目又往下壓了一些,將超出三個月以後每月追加的軍費從英國六十萬、法國五十萬,壓到英國四十萬、法國三十萬;法國要求追回一部分,最終改成英國四十五萬、法國三十五萬。
偏偏大沽兩個字,始終紋絲不動。
桂良要求至少保留主要炮台的牆體,撤去部分重炮即可;英法要求面向主航道的核心炮位必須拆掉。桂良又提出監督只限第一次拆炮,不許此後重複查驗;英法堅持數年監督。
根子仍舊繞不開英法要確保大沽以後再也不能像去年那樣突然變成一道足以重創艦隊的炮火封鎖線,桂良則很清楚,這一筆若簽下去,後世誰都不會記得他曾經在二千多萬兩銀子上替朝廷砍掉多少,只會記得大沽炮台毀在誰的名字下面。
天黑以前,額爾金把文件合上。
「中堂大人,今天繼續談下去恐怕也不會有結果。」
桂良已經爭了一整天,嗓子發啞,仍舊說道:「伯爵大人若肯把大沽這一款撤回,餘下的事情明日便可以接著談。」
額爾金沒有回答他的話。
葛羅男爵站起來時只說了一句:「法國人不會在這一問題上同英國人分開行動。」
當天會談就這麼不歡而散。
桂良回到天津住處以後,連茶飯都吃得很少。他讓隨員把白日裡改過的條款又謄了一份,獨自在燈下從第一款看到最後一款。銀兩已經從最初的三千八百萬兩固定賠款和軍費,爭取到兩千八百萬兩,追加月費也削去了不少,海關擔保從三成砍到兩成,軍費付款期限更寬了;若只論一場敗局中的議和,這些已經算他盡力爭來的結果。
可朝堂之上之人,從來不會在乎這些,更何況,「大沽」兩個字還在那裡。
他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手指在紙上緩緩划過,最後停在「拆毀」二字上。
窗外忽然有人快步進院,隨後守門侍衛低聲通報:
「中堂大人,京里有信使到了,說帶著皇上的口諭。」
桂良抬起頭,片刻之後便起身整衣。
來使一路換馬趕來,風塵僕僕,見了桂良也沒有過多寒暄。香案來不及正式布置,只在正廳臨時設下,桂良朝北跪下,低頭等候。
來使展開手中記著口諭的紙,沉聲說道:
「皇上再諭:桂良所議英法息兵及借兵西剿諸事,著全權督辦。今西北逆焰日盛,陝西已失,朝廷用兵處處掣肘,英法若肯即行停戰,並允出師西進,其所索諸項,可由桂良相機酌辦,不必拘泥於成說。務須早日定議,毋再遷延。欽此!」
桂良一直跪著,屋裡很安靜,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低聲答道:
「臣桂良,領旨。」
隨後俯下身去,「謝主隆恩。」
起身時,他扶了一下旁邊的椅背。
來使以為老人連日奔波勞累,也沒有多想,只說道:「皇上催得很急,勞煩中堂還要多多費心。」
桂良點點頭,「老夫明白。」
那天他睡得很晚。
第二日上午,額爾金很快發現昨天那個死死卡住每一條的清國老人,態度有了明顯的變化。
西征特別軍費經過最後一輪爭執,英國一千萬兩、法國八百萬兩。
第一期各付四分之一,其餘三年內繳清;三個月之後若戰事未止,每月另給英國四十五萬兩、法國三十五萬兩;沿途糧草、車馬和運輸另由清廷供應,這幾項也相繼寫入定稿。
海關擔保最終定在兩成。
額爾金在這一條上還想再加一些,桂良卻突然抬頭,語速放得很慢:「伯爵若還要加,那麼今天就到此為止了。」
英國人看了他一陣,最終沒有堅持。
到下午,桌上只剩最後一條:大沽。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桂良身上。
額爾金沒有再繞彎子,「這一條必須保留!」
桂良看著那份已經改過許多次的文本。
「大沽南北主要炮台拆毀一部,足以封鎖主航道之重炮悉數撤去,航道障礙清除。五年以內不得重新設置足以阻斷外國艦船通航的重炮陣地。英法兩國得派員查驗。」
他緩緩念完。
隨後問道:「拆毀範圍能不能再減?」
「已經減過了。」
「監督三年?」
「五年。」
「四年?」
額爾金搖頭,葛羅也沒有鬆口。
桂良沉默了很久,他最終拿起筆,「那就五年好了。」
額爾金明顯鬆了一口氣。
書記立刻把最後改定的條文謄清,英法兩邊重新核對譯文,確認賠款數字、付款日期、海關擔保和西征軍費全都無誤。等三份文本擺上桌時,已經接近傍晚。
桂良字簽得很慢,簽完自己的名字,他放下筆,盯著紙面看了一會兒,一瞬間仿佛蒼老了十歲。
額爾金隨後簽字,葛羅也簽了。
英國和法國的隨員很快露出笑容,有人互相握手,還有軍官低聲談起接下來如何安排天津、大沽以及西征準備。那種神情不像剛談完一份十分麻煩的外交文書,倒像剛剛從戰場上拿下一座富裕的城堡。
額爾金邀請桂良留下共同用餐。
桂良婉拒了,「多謝伯爵大人好意。」
他把自己那份文本收好。
「老夫只想回去自己靜一靜。」
英法方面也沒有過多堅持。
回到住處以後,桂良連晚飯都沒吃,侍從想送些粥進來,也被他揮手趕走。
天黑以後,桂良的書房裡只留下一盞燈。
那份剛剛簽過字的議定書放在桌上。他看了很久,一行又一行。最後,他的目光停在自己簽名的位置。
桂良忽然笑了一聲,「呵呵……全權督辦……」
他慢慢坐在椅子上,望著窗外已經黑透的天空。
許久以後,才低聲念道:「飛鳥盡,良弓藏。」
停頓了一會兒,「狡兔死,走狗烹。」
這一次,他沒有再能笑出聲。
桂良起身,從隨身帶來的箱籠深處取出一個小酒壺。
東西是他離京以前便放進去的。這些天一路奔波,從北京帶到芝罘,又從芝罘帶到天津。
他拿出一隻杯子,慢慢斟滿,酒液在油燈下輕輕晃動。
桂良端著杯子站起來,轉身朝著京師的方向。天津看不見北京,更看不見紫禁城和圓明園,可他仍舊整了整衣襟,雙手舉杯。
「臣...桂良……」
後面的話到了嘴邊,他哆嗦著嘴唇,終究沒有說出來。
老人就這麼站了許久。隨後仰頭,一飲而盡。杯子被放回桌上時,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桂良重新坐下。
最初什麼感覺都沒有,他甚至還有時間把那份議定書重新折好,壓在桌角。過了一陣,他的胸口漸漸發悶,呼吸也越來越吃力,手指開始控制不住地顫抖。
他扶住桌邊,燈火在眼前晃成了兩三個。
桌上的字也漸漸看不清了。
桂良想站起來,腿腳卻已經使不上力,身子一歪,撞翻了旁邊的椅子。
「咣當!」
門外侍衛猛地回頭,「大人?」
屋裡沒有回答。
「大人!!!」
侍衛敲了兩下門,仍舊沒有動靜,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當即撞門進去。
椅子倒在地上,桂良也倒在桌邊。
「大人!」
「快叫醫師!」
「中堂大人!」
有人衝過去扶住他,有人轉身往外跑,還有人在大聲喊隨行的郎中。
聲音越來越雜。
桂良已經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了,最後還能分辨出來的,只剩那一聲聲急切的呼喊。
「大人!」
「中堂大人!」
隨後,連這些聲音也漸漸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