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羅自己都愣了一下,「大人,這個數字沒有任何討論的意義。」
桂良神色平靜,「那就四百萬。」
「仍然太低。」
「本官剛才已經翻了一倍。」
葛羅被這句話噎了一下。
接下來的一個多時辰幾乎全耗在數字上。
英法咬住各八百萬不松,桂良從四百萬慢慢往上抬,同時死死卡住新增口岸和駐京護衛條款。到午後,雙方終於勉強湊出一個都不太滿意的框架:賠款總額各國分別五百萬,但支付期限被大幅拉長;部分英法提出的新費用被併入原有賠款,不再另列;新增通商口岸削去大半,只保留雙方認為最重要的幾處繼續擬定細則;駐京公使權益獲得承認,隨員與護衛人數則壓到後續章程中另議。
額爾金顯然覺得讓步得有些多,桂良同樣覺得心口在滴血。可雙方都知道,至少停戰這一層已經有了往下談的基礎。
葛羅把最後一份草案放下,端起已經涼透的咖啡喝了一口。
「如果這些條款得到雙方政府批准,法軍願意討論停止軍事行動。」
額爾金補充道:「英國方面也是如此。不過在正式簽字以前,艦隊和軍隊仍然保留行動自由的權力。」
桂良對此沒有爭辯,因為他後面還有真正要說的事。他低頭整理了一下袖口,隨後讓隨員從身後的木匣里取出幾份奏報和抄件。
額爾金注意到這個動作,「大人莫非還有其他議題?」
桂良把那幾份文件放在桌上。
「皇上此次命本官前來,除了同兩國商談停戰外,還有一件事,希望英法兩國相助。」
這句話讓桌對面的人都有些意外。格蘭特第一次真正把身體轉了過來,蒙托邦也收起了方才那副旁聽的神情。
額爾金問道:「什麼事?」
桂良慢慢說道:「希望貴方出兵陝西。」
威妥瑪翻譯完以後,英國那邊幾個人一時沒有出聲,葛羅看了看蒙托邦,蒙托邦皺眉問了一句。
法國翻譯隨即向桂良確認:
「大人所說的陝西,就是貴國西北發生叛亂的那個省?」
「正是。」
「你們希望法國和英國的軍隊替清政府鎮壓叛亂?」
桂良聽到「替」字,立刻糾正。
「朝廷希望借兩國兵力,共同剿滅西北逆賊。」
額爾金的表情有些古怪。
幾個時辰以前雙方還在為了賠款和駐京爭得面紅耳赤,現在清廷卻主動提出請英法遠征軍深入內地替他們打仗。
這件事實在值得認真聽下去。
「為什麼?」額爾金問,「貴國在北方和西部有大量的軍隊。據我們得到的消息,蒙古騎兵以及各省軍隊仍然聽從皇帝指揮。陝西的叛亂已經嚴重到這個地步?」
桂良將第一份奏報推過去。
「陝西已經失手,朝廷對此地叛軍所知甚少,但消息卻有一點大致相同——其軍火器極為兇猛,遠勝尋常綠營。」
威妥瑪拿起奏報看了一會兒,其中不少內容已經有人事先譯成英文,法國方面也拿到一份摘要。
格蘭特首先注意到其中關於武器的記述,「能連續射擊的步槍?」
桂良點頭,「前線如此奏報。」
「多快?」
「不知。」
「人數呢?」
「確數也沒有。」
蒙托邦在旁邊聽了一陣,終於忍不住開口,「那麼你們究竟知道什麼?」
這句話譯出來,桂良沉默了一下,「只知西北丟得很快。」
「逆賊入陝以後,朝廷所派兵馬屢屢失利。敗兵都說對方槍炮射得遠、射得快,軍中還有從未見過的器械。有人奏稱其短銃可以接連擊發,長槍亦無需每發重新裝藥。」
格蘭特把紙翻到下一頁,「這聽起來像是某種連髮結構。」
蒙托邦也拿過法國譯本看了幾眼,很快搖頭,「敗軍之言。」
「戰敗的人總喜歡把敵人說得可怕。他們需要給自己的失敗找足理由。敵軍有新式槍械,射得很快,炮彈從來沒見過——這種戰報歐洲軍隊一樣會寫。」
桂良臉色沉重,「陝西已經失守,總不會也是敗兵編出來的。」
「失地是真的。」
蒙托邦道,「可這些描述卻未必都是真的。」
格蘭特的態度稍微謹慎一些。
「我相信那支叛軍手裡有較新的武器,甚至可能擁有歐洲製造的來復槍和火炮。過去二十年,中國沿海貿易越來越多,上海、廣州都可以買到歐洲的武器。走私商人可不會在乎武器最終賣到誰手裡。」
額爾金聽到這裡,忽然笑了一下,「這其實並不奇怪。」
「從1840年到今天已經二十年了。二十年足夠發生很多變化。我們第一次來到中國時,貴國軍隊使用的武器和歐洲差距很大。如今沿海已經出現新式炮台,也有人開始購買蒸汽船和西式火炮。若西北有一群人更早的接受了這些東西,也算不上什麼神跡。」
葛羅顯然贊同這個判斷。
「我等在上海見過中國人仿造的歐洲器物,有些做得很粗糙,有些卻已經相當不錯。你們的國家擁有大量的人口和工匠。西北的叛軍或許能夠得到外國商人幫助,也可能控制了某些懂得製造新式機器的人才。」
桂良沒有反駁,他自己都不知道陝西究竟發生了什麼。
皇帝讓他找英法借兵,他便來借,至於英法進去以後會碰見什麼,那是他們的事情。
格蘭特又問:「你們估計這支軍隊有多少人?」
「朝廷無法確認。」
桂良搖了搖頭。
格蘭特放下文件,露出一點無奈之色,「我們甚至不知道敵人的規模。」
桂良說道:「若朝廷知道得一清二楚,也未必需要請貴國出兵。」
這句話讓格蘭特看了他一眼。
蒙托邦則直接問:「道路呢?如何從天津去陝西。」
桂良這回回答得很快:「可以經直隸、河南向西,也可從山西方向南下。」
「沿途糧食?」
「朝廷可以籌備。」
「若遇到渡河,炮兵能否通過?」
桂良思考了一下,「應當可以。」
蒙托邦馬上搖頭,「『應當』沒有意義。」
他伸手指著地圖,「如果法國軍隊要進入陝西,我需要知道道路寬度、橋樑、渡口、糧食、牲畜、敵軍位置,還要知道我們的補給線由誰保護。歐洲軍隊可以打仗,可不能靠吃空氣走到西安。」
桂良聽得有些惱火。
「朝廷可以命沿途各省供應。」
「命令是一回事,東西送得到又是另一回事。」
格蘭特難得贊同法國同行,跟著說道:「若真要遠征西部,這已經遠遠超過一次沿海作戰。距離很長,我們還要留下足夠兵力保護港口和艦隊。」
額爾金看著兩位將軍問:「從軍事上說,能做嗎?」
「能。」
格蘭特說完又補充了一句,「但是代價會很高。」
蒙托邦也點頭。
「只要中國政府提供足夠的運力、糧秣和牲畜,我們當然可以派一支部隊向西,但我們不可能把整個法國遠征軍都送進內陸。」
桂良聽見這個回答,心裡終於鬆了一點,只要肯談,事情就還有轉機。
「朝廷可以負責糧秣,也可以撥調民夫、車輛和牲畜。兩國軍隊若在陝西作戰,沿途各省均應奉旨支應。」
額爾金卻沒有順著他繼續往下談,他和葛羅交換了幾句意見,隨後又分別同格蘭特、蒙托邦低聲商量起來。
這一次商量得很久,英法兩邊甚至把幾個高級隨員叫到身邊,重新拿來紙張,在上面寫了些什麼。
桂良坐在對面等著,他喝了一口茶,又皺著眉放回去。
又過了將近兩刻鐘,額爾金終於抬起頭。
「大人,英國可以考慮這個請求。」
桂良心裡一動。
葛羅緊跟著說道:「法國也可以。」
這句話翻譯出來以後,桂良卻沒有露出喜色,跟洋人打了這麼多年交道,他太清楚後面通常還有一句什麼。
果然,額爾金繼續道:
「但這將是一場完全超出當前戰爭範圍的軍事行動。英國政府沒有義務替貴國承擔費用,也不可能僅憑友誼就派遣士兵深入上千英里之外。」
葛羅點了點頭,「法方的意見相同。」
桂良平靜地問他們:「條件呢?」
額爾金沒有立即回答,他把剛才幾個人討論出來的那張紙遞給威妥瑪。
威妥瑪接過以後先看了一遍,看完,他居然楞了一下。
桂良注意到了,「念吧。」
威妥瑪抬起頭,
「中堂大人,英法雙方的意思是,這些條件如果您能全部接受,兩國可以正式研究派遣遠征部隊進入陝西之事。」
「本官讓你念!」
威妥瑪只好把那張紙轉譯過來交給他 。
桂良接過,最上面一行剛看完,他的臉色驟變,繼續往下看,方才為了幾百萬兩賠款爭了一上午的那些內容,跟眼前這張紙相比,忽然溫柔地近乎撒嬌。
桂良看到第五條的時候,終於抬起頭,深吸一口氣,「伯爵大人。」
額爾金神情平靜,「您請講。」
桂良用兩根手指夾著那張紙,青筋暴起,似乎稍微用力就把它撕成碎片,他長舒一口氣,
「你們這是請兵的條件?還是準備趁火打劫?」
威妥瑪翻完這一句,英國那邊立刻有人變了臉色。
額爾金卻只是把手搭在桌邊,神色依舊平靜:「中堂大人若覺得代價太過沉重,自然可以拒絕。英國並未強求貴國請兵。」
葛羅也淡淡說道:「法國士兵渡海萬里來到東方,總不能替另一個國家白打一場與法國毫無干係的戰爭。」
桂良看著桌上那份條件,半晌都沒說話。
他來天津以前已經做好了割肉的準備,可沒想到對方準備的是想要把大清砸碎的錘子。
桂良低頭看了許久,指節死死的攥緊紙張。
洋人願意替大清出兵,只是這一支兵請進來以後,大清還剩下多少東西,就很難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