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清臉上的溫和笑意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為難之色。
「秦施主,你可能有所不知。」安清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無奈,「大順立國之初,曾與我佛道三宗有過約定。宗門弟子,不得擅自入朝為官,干涉俗世運轉。此乃鐵律。」
他頓了頓,補充道:「貧僧乃大禪寺『安』字輩弟子,更是核心傳承之人,若是在施主麾下聽令,便是破了大戒。屆時,貧僧必被逐出師門。還請秦施主……見諒。」
原來還有這麼一回事。
秦虎瞭然。
他想起京城裡,順帝趙承昊身邊也有幾個出身宗門的高手供奉,想來那些人都是主動脫離了師門,斷了過往,才投靠的朝廷。
這條路,對安清這種根正苗紅的佛門天驕來說,顯然是行不通的。
秦虎頓時覺得有些索然無味。
他撇了撇嘴,重新拿起筷子,百無聊賴地在鍋里攪了攪。
「行吧,那就算了。」
安清見他沒有強求,心裡鬆了口氣。
可還沒等他這口氣松完,秦虎接下來的話,又讓他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既然不能為我做事……」秦虎夾起一塊豆腐,吹了吹氣,頭也不抬地發問,「那幫我殺個人,總可以吧?」
安清雙手合十,連忙念了一聲佛號,有些跟不上秦虎的跳躍思維。
「阿彌陀佛。秦施主,出家人不造殺孽。不知……施主要讓貧僧殺的是何人?若是手無寸鐵的老弱婦孺,貧僧寧死,也絕不出手。」
他的語氣前所未有的嚴肅。
秦虎搖了搖頭,把那塊豆腐塞進嘴裡,然後抬起拿著筷子的手,朝著館子角落裡一個不起眼的座位,遙遙一指。
「殺他。」
眾人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
角落裡,獨自坐著一個男人。
那人頭戴一頂寬大的斗笠,將大半張臉都遮在了衣服下。
他身上披著一件厚重的蓑衣,腳下是一雙破爛不堪草鞋。
這身打扮,放在夏日雨天裡毫不違和,但在這滴水成冰的寒冬臘月,顯得格外突兀。
在他的手邊,靜靜地放著一把用粗布包裹的長刀。
似乎是察覺到了所有人的注視,那個蓑衣人緩緩抬起頭。
斗笠下,露出一張極為駭人的臉。
他的眼窩深深凹陷,眼圈發黑,嘴唇糜爛不堪,像是被什麼巨燙之物傷害過。
他沒有開口,以腹語出聲:「這位大人,緣何要殺我?」
「我們素不相識,無冤無仇。難道,只是和大人同在一間酒樓之內,便是有罪嗎?」
他的話語裡透著一股委屈和不解,讓周圍的食客都生出了幾分同情。
是啊,憑什麼啊?
然而,就在蓑衣人話音落下的瞬間,安清的身影原地消失!
下一刻,他已經鬼魅般出現在蓑衣人的面前,白皙修長的手掌高高揚起,帶著一股剛猛無儔的內力,對著那人的天靈蓋,當頭劈下!
「欺人太甚!」
蓑衣人胸中發出一聲怒吼,他顯然沒料到這和尚說動手就動手,倉促之間,手邊的長刀鏘然出鞘,一道雪亮的刀光閃電般撩起,迎向安清的手掌。
面對鋒利的刀刃,安清竟是不閃不避,那隻肉掌就這麼直直地迎了上去。
嘭!
一聲沉悶的巨響。
在眾人驚駭的注視下,那把精鋼長刀竟如朽木般寸寸斷裂。
安清的手掌余勢不減,結結實實地印在了蓑衣人的胸口。
蓑衣人如遭雷擊,整個人向後倒飛出去,撞翻了好幾張桌椅,最後重重地摔在地上。
他捂著塌陷下去的胸口,張嘴噴出一大口混鮮血,掙扎了幾下,再也爬不起來。
「大……大力金剛掌?!」
蓑衣人癱在地上,腹語中充滿了不可思議。
他無法想像,一個看起來如此年輕的和尚,竟然將這門佛家頂級掌法,練到了如此高深的地步。
那些躲在角落裡看熱鬧的食客,此時一個個探出頭來,滿臉都是興奮和震驚。
「我的天!大力金剛掌!我聽說過,這可是大禪寺二十四絕技之一!練到深處,可力劈華山,以掌力開海!」
「這小和尚也太猛了!一掌就把刀給干斷了!」
「真人不露相啊!日後這佛門,必有他一席之地!」
在一片驚嘆聲中,秦虎微微皺了下眉。
他看著安清那一掌,心裡略感詫異。
這小和尚的功力,比他預想中要淺不少。
他本以為,這一掌下去,那個蓑衣人應該當場斃命才對,沒想到只是重傷。
安清一掌得手,並未追擊,而是退後一步,雙手合十,對著地上的蓑衣人宣了一聲佛號。
「阿彌陀佛。施主,你的實力太弱,為何敢來刺殺秦虎施主?」他的聲音清朗,迴蕩在館子內,「就連貧僧,亦不敢在他面前有絲毫造次。」
一句話,讓整個館子的嘈雜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視線,從安清的身上,猛地轉向了那個還在優哉游哉吃著涮肉的秦虎。
刺殺?
這個蓑衣人是來殺這個俊朗年輕人的?
那小和尚說……他自己都不敢在這位年輕人面前放肆?
地上的蓑衣人嘴角淌著血,慘然一笑:「他上了北莽的必殺榜……賞金豐厚……我……我自然要冒死來試一試……」
轟!
人群再次沸騰!
「北莽必殺榜!我聽說過!能上那個榜單的,都是了不得的大人物!」
「我的乖乖,這位年輕人居然上了那個榜單?!」
「怪不得!怪不得這麼厲害的小和尚都對他如此恭敬!原來是高人當面啊!」
一時間,所有人看向秦虎的視線,都從剛才的尋常,變成了徹徹底底的尊敬和崇拜。
在這片驚嘆聲中,安清再度邁步向前,身形快如疾風,抬起一腳,便要朝著蓑衣人的胸口踩下,了結其性命。
可就在這時!
「吱呀——」
酒樓的門,再次被人從外面推開。
又一個身披蓑衣,頭戴斗笠的客人走了進來。
與地上那個不同,此人手中握著一把造型霸道的虎頭大刀,刀未出鞘,一股森然的殺氣已經撲面而來。
他沒有半句廢話,手腕一抖,虎頭刀瞬間出鞘。
一道璀璨的刀芒橫貫而出,如同一道匹練,竟是朝著館子裡的所有人,無差別地席捲而來!
這一刀,霸道絕倫!
「放肆!」
一直安坐的秦虎,終於放下了筷子。
他沒有起身,只是坐在椅子上,右腿閃電般抬起,凌空一記橫掃。
一道九陽赤芒後發先至,與那霸道的刀勁在半空中轟然相撞,最後歸於平靜。
門口的蓑衣客身形一頓,斗笠下的視線,牢牢鎖定在了秦虎的身上。
「好深厚的功力。」
「這樣,我殺起來,也才有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