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青深吸一口氣。
再深吸了一口氣。
試圖用自己常春藤雙碩士的理智，來壓制住掀桌子走人的衝動。
不行。
她得再搶救一下。
「許、許先生……」
蘇青強行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職業微笑，
「您的這份心意，我相信裴總如果知道了，一定會……非常感動的。」
「那是必須的啊！」
「勸人上班！天打雷劈啊！」
「我本來一事無成的好好的，現在突然多了一份事業！那得多多大的壓力啊！」
許放極其嘚瑟地一甩他那頭桀驁不馴的黃毛，順手捏起一顆脆米雞米花丟進嘴裡，嚼得嘎嘣作響，
「但是！」
「兩口子嘛，主打的就是一個患難見真情！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等等！」
蘇青趕緊加重語氣。
「許先生，裴氏集團作為星城的龍頭企業，內部的人事架構和招聘流程是極其嚴格、極其殘酷的！」
蘇青推了推眼鏡，拿出了一副上過班的專業氣場：
「您可能不太了解我們公司的用人標準。就算是裴氏集團最底層的一個行政專員，也必須是重點大學本科畢業，經過三輪筆試、兩輪無領導小組面試才能進得來！」
「至於部門經理以上的管理層，那更是清一色的海歸精英、行業大牛！要不就得有豐富的基層經驗！行業大拿！」
「許先生，職場不是兒戲，更不是熱血高校。裡面的水太深了，您……您把握不住的！」
「您要是真的想幫裴總，就聽我一句勸，你安安穩穩的做好輔助工作。這就是對裴總最大的支持和保護了！」
蘇青這番話說得苦口婆心、有理有據。
她這個時候真心覺得，你吃吃軟飯挺好的！
都怪自己！
早知道就不勸了！
勸人上班！真·天打雷劈啊！
然而。
許放聽完這番話，不僅沒有半點退縮，反而極其不屑地「嗤」了一聲。
「切！」
許放端起加冰的可樂，極其豪邁地灌了一大口，打了個極其響亮的嗝。
「小青啊，你這就狹隘了不是？」
「海歸怎麼了？行業大牛怎麼了？」
「他們懂什麼是真正的基層邏輯嗎？他們懂什麼是下沉市場嗎？他們知道這中式漢堡店裡一份藤椒雞腿堡多少錢嗎？！」
「我告訴你！現在的企業為什麼容易走彎路？就是因為你們這些高管天天坐在空調房裡，腳不沾泥！脫離群眾！」
許放越說越來勁，直接用手指敲著桌子，一套一套的詞兒往外蹦：
「我雖然沒留過學，但我也是在社會這所大學裡摸爬滾打出來的拔尖人才！」
「我還是專升本的優秀人才！我每天堅持看新聞聯播，我精通各種網絡熱梗，我甚至在《英雄聯盟》的祖安大區里，練就了一身百折不撓、以一敵九的強大抗壓能力！」
「我和你說，好的專科，他不比本科差！」
許放極其傲嬌地揚起下巴：
「我這種從群眾中來、到群眾中去的實幹型人才，正是裴氏集團現在最稀缺的新鮮血液！」
「……」
蘇青被他這套毫無破綻、極其完美的流氓邏輯，給直接干沉默了。
她發誓，如果不是殺人犯法，她現在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把桌上那半盤酒釀糍粑，連盤子一起扣在這個黃毛的臉上！
這種人，裴總是怎麼接受的？
國內真就比國外還開放？
但蘇青知道，自己現在絕對不能發火。
她只是一個助理！
她要擺正自己的位置！
更何況，這還是人家的家事！私事！根本就輪不到她！
「行……行吧。」
「許先生，您想為裴總分擔壓力，這個出發點是好的。真的，特別好。」
「但是……」
她頓了頓。
「您考慮過一個問題嗎？」
「什麼問題？」
「您……沒有工作經驗啊。」
許放愣了一下。
「沒有工作經驗怎麼了？誰不是從沒有到有的？」
「既然您態度這麼堅決，那我回去後，會試著跟裴總溝通一下。看看能不能在公司的後勤部，或者檔案室，給您安排一個……」
蘇青頓了頓，斟酌著措辭：
「安排一個基層崗位，您先從最基礎的崗位做起，先熟悉一下公司的環境和文化。」
「等過一段時間，有了經驗，再考慮往更高的位置走。」
「您覺得怎麼樣？」
？？？
不怎麼樣！
許放看著她，看了三秒。
然後開口了。
「小青啊。」
「嗯？」
「你說的這些，我都懂。」
蘇青愣了一下。
「您懂？」
「對啊。」許放一臉認真，「不就是職場晉升路徑嗎？我懂。」
「但我不是和你說了嗎！我特麼早幾年就不是應屆生了啊！你少拿那種忽悠剛畢業大學生的套路來忽悠我！」
「你說的那些基層崗位，不就是什麼實習生！乾的什麼複印文件？端茶倒水？那和弼馬溫有啥區別？」
「我是去替你們裴總分憂解難的！不是去打雜的！」
「我剛剛不是說了嗎！大崗位！」
「我要大崗位！大貢獻！」
「我都想好了！我不去什麼後勤部！我要到距離權力最近的最中央！最核心去！」
「只有在權利的最中央，我才能大展拳腳，才能把那些尸位素餐的蛀蟲給揪出來！才能徹底釋放我這無處安放的才華！」
「再說了，你之前說的什么正常晉升我也能理解！」
「但問題是咱們不正常啊！我們有什麼？」
「我們有關係啊！」
「都這個時候了，還不用關係？還走正常途徑？那不是傻嗎？」
「……」
中式漢堡店裡。
蘇青面無表情地看著眼前的許放。
她的內心，已經從剛才的擔憂、絕望，變成了一片荒蕪的死寂。
此刻，她心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你回家插秧都特麼插不到中央，你還想上裴氏集團的權利中央？！」
蘇青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漢堡店裡那股油膩膩的空氣。
她今天算是徹底領悟了一個真理。
生物學上說，人和黑猩猩的基因相似度高達百分之九十九。
但今天，她覺得達爾文可能說錯了。
人和人之間的差距，有時候可能比人和猴子之間的差距還要大！
蘇青累了。
毀滅吧。
趕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