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山刀的刀刃離江徹的手指只有兩寸。
刀身的寒氣滲進皮膚。
江徹坐在主位上,後背襯衫已經被冷汗濕透了。
桌布底下,他左腿的小腿肚子正在不受控制地抽筋。
但他不能躲。
要是露了一點怯,這幫人能立刻撲上來把他生吞了。
江徹深吸一口氣。
咽下一口混著菸草味的唾沫。
他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攏,抵住冰涼的刀背。
手指有點僵硬。
他稍微用了點力。
「呲啦——」
開山刀在實木桌面上摩擦,被推出去半尺遠。
徐虎愣了一下,夾著紅塔山的手停在半空。
江徹端起玻璃茶缸,掩飾住發抖的手指,喝了一口涼水。
「砍人?」
他把茶缸磕在桌上,水花濺出來。
「虎子,你腦子進水了?」
江徹盯著徐虎那雙全是紅血絲的眼睛。
「時代變了。」
會議室里安靜得能聽見排氣扇的嗡嗡聲。
徐虎把刀收回去一點,摸了摸下巴的胡茬。
「大哥,那咱不砍人,去收帳?」
江徹站起身。
剛站起來的時候腿軟了一下,膝蓋撞在桌腿上。
他裝作沒事,拉了拉襯衫下擺,走到窗戶邊。
「收個屁的帳。」
江徹轉身,指著對面大樓牆上的手機GG牌。
「市局現在查得多嚴,你們沒點數?」
「彪哥跑了,留下一堆爛帳。」
「咱們現在帳上一分錢沒有,出去砍人,安家費你出?」
幾個堂主面面相覷。
光頭陳刀撓了撓頭皮,從沙發上站起來。
「那咋辦,兄弟們總得吃飯啊。」
江徹走回黑板前,拿起半截粉筆。
「所以我們要轉型。」
他在黑板上寫下四個大字:移動互聯。
粉筆字寫得歪歪扭扭。
「以後智慧型手機會普及。」
「不管什麼生意,都能在手機上做。」
江徹用力敲了敲黑板,粉筆灰落了一地。
「這叫風口,站在風口上,豬都能飛起來!」
底下十幾個漢子全仰著脖子,一臉茫然。
穿花襯衫的雷豹往前湊了湊。
「大哥,你的意思是……咱改行搞電信詐騙?」
雷豹咂吧了一下嘴。
「這玩意兒我聽說過,來錢確實快,就是得找幾個聲音嗲的娘們。」
江徹手裡的半截粉筆斷了。
他閉上眼,揉了揉眉心。
「詐騙你大爺。」
江徹把斷粉筆砸在雷豹胸口上。
「我們要做正經生意!」
他雙手撐在會議桌上,目光掃過這群凶神惡煞。
「從今天起,公司全面改組。」
「你們手裡那些見不得光的場子,地下賭場,全給我關了。」
光頭陳刀急了,往前走了一步。
「大哥,關了場子咱們吃啥……」
「閉嘴,聽我說完。」
江徹抓起桌上的搪瓷菸灰缸,用力敲在桌角。
「當——」
一聲脆響,鎮住了場子。
「所有人,馬上回堂口。」
「把手裡的開山刀、鋼管、砍刀,還有自製的土銃,全給我交上來。」
「統一鎖進地下倉庫,誰敢私自藏一把,按家法處置!」
徐虎猛地站直身體。
「大哥!沒了傢伙事,別的社團來踩盤子咋辦!」
「法治社會,誰敢來報警抓誰。」
江徹回答得毫不猶豫。
這句「報警抓誰」從一個黑社會老大嘴裡說出來,荒謬得像個笑話。
會議室里瞬間死寂。
徐虎張著嘴,菸灰掉在褲襠上都沒發現。
江徹不管他們怎麼想,繼續下達指令。
「收了刀之後,每人去財務領兩百塊錢。」
「去城北的白馬服裝批發市場。」
「給我買西裝。」
「買黑色的,款式越普通越好,最便宜的那種就行。」
「明天早上八點,所有兄弟,穿戴整齊來公司樓下集合。」
底下的人完全傻了。
雷豹扯了扯自己身上的花襯衫,滿臉便秘的表情。
「穿西裝?那玩意緊繃繃的,打架施展不開啊大哥。」
「誰讓你們打架了?」
江徹拍著桌子。
「我們是去做服務行業,去搞同城外賣!」
「外賣?」
十幾個人異口同聲,聲調都變了。
在2008年,外賣這個詞還很陌生。
就算有,也是餐館小夥計騎個自行車去送盒飯。
江徹試圖用最簡單的語言給他們解釋。
「就是幫別人跑腿送東西。」
「飯菜、文件、商品。」
「客戶需要什麼,我們就送什麼,按單抽成。」
他指著窗外的馬路。
「咱們公司三千多號人,每個人買個二手電動車。」
「把整個松江市的跑腿業務全壟斷下來。」
「干好了,比你們收保護費賺得多一百倍,而且合法!」
江徹說得口乾舌燥。
抓起茶缸又灌了半口涼水。
這已經是他的底線了。
讓這幫只會砍人的混混去搞高科技肯定不行。
但送外賣,只要有力氣,會認路,是個人就能幹。
只要錢賺得乾淨,上面嚴打就打不到鼎盛頭上。
這條命就算保住了。
會議室里再次陷入死寂。
幾個堂主低著頭,互相擠眉弄眼。
徐虎拉開椅子,坐了回去。
他從煙盒裡又抽出一根紅塔山,點燃。
猛吸了一大口,煙霧在肺里轉了一圈才吐出來。
他偏過頭,壓低聲音對旁邊的陳刀嘀咕。
「光頭,你聽懂大哥的意思沒?」
陳刀摸著沒毛的腦袋,粗聲粗氣地回話。
「跑腿送東西……這不是小弟乾的活嗎?」
徐虎冷笑一聲,屈起手指彈了彈菸灰。
「你真他娘的豬腦子。」
徐虎壓著嗓子,聲音剛好能讓幾個堂主聽見。
「現在外麵條子查得這麼緊。」
「大哥這是在放煙霧彈。」
雷豹湊過來,眼睛瞪得像銅鈴。
「啥意思?虎哥你給翻譯翻譯。」
徐虎指了指江徹,又指了指門外。
「外賣,聽懂沒?往外賣!」
「這是黑話啊兄弟們。」
徐虎一臉看破天機的得意。
「大哥讓咱們穿黑西裝,那是為了裝成正經人掩人耳目。」
「打著送盒飯的幌子,其實裡面裝的都是硬貨。」
「你想想,三千個穿西裝的兄弟,騎著電動車滿城轉悠。」
「警察查得過來嗎?」
陳刀恍然大悟,一拍大腿。
「臥槽,高啊!」
雷豹也豎起大拇指,滿臉欽佩。
「我說大哥怎麼不讓帶刀呢,帶刀遇到查車的容易露餡!」
「把貨散出去,這不就是變相搶整個松江市的地盤嗎!」
這幾個人越說越興奮。
連眼神都變得狂熱起來。
江徹站在黑板前,聽不清他們在嘀咕什麼。
但他看著那幾個貨臉上詭異的笑容。
還有徐虎那種「我都懂」的欠揍眼神。
心裡突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這幫文盲,到底腦補了些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
江徹咬了咬後槽牙。
帶這幫人干正行,比教豬上樹還難。
算了,先跑起來再說。
等他們接了第一單外賣,賺到第一筆合法的錢。
就知道這是正經生意了。
江徹轉過身,拿起一塊抹布。
三兩下把黑板上那幾個歪歪扭扭的字擦掉。
他重新拿起一支完整的粉筆。
在黑板上畫了一個巨大的長方形。
這是松江市的簡易輪廓。
接著,他用粉筆在長方形里畫出一道道橫豎交錯的網格。
粉筆敲擊黑板,發出急促的「噠噠」聲。
這聲音讓會議室里的十幾個漢子重新安靜下來。
江徹畫完最後一筆,扔掉粉筆頭。
拍了拍手上的白灰。
「這個,叫網格化管理。」
他指著黑板上那幾十個方塊。
「松江市五個區,四十八個街道。」
「我不管你們以前堂口怎麼分的,現在全部打亂。」
「按街道劃片區,每個經理負責幾個網格。」
底下的人全坐直了身體,屏住呼吸。
在他們眼裡,這黑板上畫的根本不是什麼外賣網格。
這是松江市最詳細的勢力劃分圖。
江徹轉身,雙手撐著講台。
語氣不再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外賣平台明天試運營。」
「我給你們定個規矩,這叫KPI考核。」
底下沒人敢說話。
江徹拿起黑板擦,重重敲在代表市中心的那塊網格上。
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第一個月。」
「我不管你們用什麼辦法,不管你們派多少兄弟去掃街。」
「必須把松江市所有的街道,每一家餐館,每一棟寫字樓。」
「全部給我占領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