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之間,城南通達物流的老大陳黑子帶著親信神秘蒸發。
這消息像長了翅膀,半天時間傳遍了松江市的地下圈子。
連帶著,通達物流原本控制的幾個城中村檔口、快餐攤,全變成了無主之地。
徐虎可不管什麼蒸發不蒸發。
江徹畫在黑板上的網格化地圖,就是他的軍令狀。
沒有競爭對手礙事,徐虎直接帶人挨家挨戶去「發傳單」。
空出的市場份額,瞬間被鼎盛外賣全盤接管。
頂層辦公室里,江徹坐在電腦前,看著後台數據。
日訂單量從三百飆升到了一萬二。
數字跳動得讓人眼暈。
江徹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指尖沾著一點清涼油,在額角按壓。
賺錢是好事,但這賺錢的速度和方式,太邪門了。
在2008年,沒有智能機算法,沒有成熟的地推團隊。
光靠一幫穿黑西裝的混混發傳單,就能壟斷半個松江市的跑腿業務。
這背後靠的根本不是服務,是純粹的暴力威懾。
這層窗戶紙要是被警察捅破,雷霆嚴打第一個就得拿他開刀。
必須得給這幫法外狂徒套上個合法的籠頭。
江徹拿起桌上的座機,撥通了松江市最頂級的獵頭公司。
「我要一個法務總監。」
「錢不是問題,底線是必須絕對懂刑法,能震住場子。」
下午兩點。
一輛黑色的奧迪A6停在鼎盛公司樓下。
車門推開。
一截包裹在肉色絲襪里的小腿邁出來,黑色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
林若冰,松江市政法大學法學碩士,本市金牌律師。
她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深灰色職業套裝。
長發盤在腦後,戴著一副細框金絲眼鏡。
林若冰抱著一個牛皮紙文件夾,抬頭看了一眼鼎盛公司那塊掉漆的招牌。
獵頭給出的年薪是一百萬。
在2008年,這筆錢能在松江市全款買兩套房。
她沒猶豫,踩著高跟鞋走進大樓。
一樓的調度大廳里,煙霧繚繞。
幾十個光著膀子的漢子正蹲在撞球桌上吃盒飯。
滿牆全是各種看不懂的黑話標語。
林若冰剛跨進去一步,幾十雙帶著血絲的眼睛齊刷刷盯過來。
空氣瞬間凝固。
徐虎嘴裡咬著半根沒點著的煙,上下打量著林若冰。
「找誰?」
林若冰手裡的牛皮紙文件夾抓緊了些,指關節微微發白。
她強忍著要退出去的衝動,語氣冷硬。
「我找江徹。」
徐虎愣了一下,扔掉嘴裡的煙。
「找大哥的?」
徐虎站起來,隨手扯過一件西裝披上,擋住背上的紋身。
「在頂樓,跟我來。」
五分鐘後,林若冰坐在了江徹辦公室的真皮沙發上。
她沒有寒暄,直接把一疊厚厚的合同甩在茶几上。
「江總,這是我的入職合同。」
「但在簽字之前,我需要了解鼎盛公司的實際業務範圍。」
江徹從辦公桌後走出來。
端著那隻缺口的茶缸,在沙發對面坐下。
「我們的主營業務是同城外賣和跑腿。」
江徹喝了一口涼水,語氣平靜。
「這幾天剛起步,員工的執行力還不錯。」
林若冰推了一下鼻樑上的金絲眼鏡。
她打開隨身帶來的文件夾,抽出一沓幾張列印紙。
這是她來之前,通過內部渠道查到的鼎盛公司近期「活動軌跡」。
「江總管這叫執行力不錯?」
林若冰把第一張紙拍在茶几上,紙張震動發出嘩啦聲。
「昨天中午十二點,你們公司的員工張強。」
「在解放路口,單人單騎,逼停了一輛滿載的泥頭車。」
「這是行車記錄儀的截圖。」
林若冰又拍出第二張紙。
「昨天下午四點。」
「你們公司兩百名員工,在城南胡同口非法集會。」
「把通達物流的三十多個人堵在牆角長達半小時。」
林若冰的聲音越來越冷,語速加快。
「今天早上,通達物流的老闆陳黑子連夜潛逃。」
「你們趁機接管了城南十二個快餐檔口。」
她猛地站起來,高跟鞋在地磚上敲出一聲脆響。
「江總!」
林若冰雙手撐著茶几,俯視著江徹。
「我是來當法務總監的,不是來當黑社會軍師的!」
「你這是在打著網際網路公司的幌子,搞涉黑復辟!」
林若冰的胸口劇烈起伏,職業套裝的扣子繃得很緊。
她原本以為這是一家正在轉型的野蠻生長的民企。
沒想到這根本就是個掛羊頭賣狗肉的超級黑幫。
逼停泥頭車,兩百人堵門。
隨便單拎出來一件,都夠判個尋釁滋事罪了。
現在雷霆嚴打的風口浪尖上,這簡直是頂風作案,自尋死路。
江徹看著林若冰憤怒的臉。
他沒反駁,只是把茶缸放在茶几上。
「林律師,你冷靜點。」
江徹靠在沙發背上,嘆了口氣。
「張強逼停泥頭車,是因為泥頭車闖紅燈,他算是見義勇為。」
「至於城南那兩百人,那是我們在搞地推宣傳,發傳單。」
江徹指了指桌上那張粉色的外賣宣傳單。
「他們既沒拿刀,也沒罵人,連手都沒動一下。」
「你告訴我,這犯了哪條王法?」
林若冰被氣笑了。
她一把抓起那張粉色宣傳單。
「你管帶著兩百個紋身壯漢堵在別人門口叫發傳單?」
「這叫恐嚇!叫精神施壓!」
林若冰把宣傳單揉成一團,砸在茶几上。
「江徹,你別跟我玩文字遊戲。」
「這種掩耳盜鈴的把戲,騙不了市局那幫老刑警。」
「一旦被盯上,你們這個所謂的公司,活不過三天!」
江徹看著那團皺巴巴的紙團。
心裡也是一陣無奈。
他真的連一隻雞都沒殺過。
這幫小弟的腦迴路,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所以我才花一百萬請你來。」
江徹看著林若冰,語氣誠懇。
「公司要轉型,要賺乾淨的錢。」
「我需要你給這幫法盲普法,給公司的每一項業務套上合法的規矩。」
林若冰冷笑一聲。
「普法?」
「你指望我用刑法去約束一幫隨時可能砍人的暴徒?」
她拉開隨身的公文包,從裡面掏出一本厚厚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
「啪」地一聲砸在江徹面前。
「好,那我現在就先給你普普法。」
「按照刑法第二百九十三條,聚眾二十人以上,攔截、辱罵、恐嚇他人……」
林若冰翻開書頁,準備逐字逐句給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黑老大上課。
話還沒說完。
窗外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警笛聲。
「烏拉——烏拉——」
聲音刺耳,不是一輛兩輛,而是連成了一片的呼嘯。
警笛聲越來越近,仿佛就在耳邊。
林若冰翻書的手停住了,臉色瞬間煞白。
江徹猛地站起身,幾步跨到落地窗前。
猛地拉開百葉窗。
樓下的街道上。
三十多輛藍白相間的警車,閃著刺眼的紅藍警燈。
像一條鋼鐵長龍,將鼎盛公司的大門團團包圍。
最前面的幾輛依維柯警用麵包車車門拉開。
幾十名全副武裝、穿著防彈衣的特警端著微沖跳下車。
立刻散開,控制了所有的出口和制高點。
江徹握著百葉窗拉繩的手僵住了,指關節泛白。
該來的,還是來了。
市局的雷霆行動,收網了。
林若冰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這陣勢。
她的腿軟了一下,一把扶住了玻璃幕牆。
入職第一天,連合同都沒簽。
就要陪這個黑社會頭子吃花生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