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藍交替的警燈光芒掃過天花板。
林若冰閉上眼睛。
手指死死摳進真皮沙發的縫隙里。
一百萬年薪。
這錢還真是拿命賺的。
她連入職合同都還沒簽字,這就要陪著黑社會頭子去吃牢飯了。
樓下傳來沉重的腳步聲。
戰術皮靴踩在水磨石地板上,雜亂且急促。
「警察!都不許動!」
「手抱頭!蹲下!」
一樓調度大廳里響起怒吼。
徐虎的聲音緊接著傳上來。
「條子……不是,警察同志,我們吃個盒飯犯哪條王法了?」
「別碰我兄弟!我們沒帶傢伙!」
亂糟糟的喊叫聲夾雜著拉槍栓的金屬摩擦聲。
林若冰咬著下唇。
口腔里嘗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她猛地睜開眼,看向站在落地窗前的江徹。
江徹轉過身,整理了一下襯衫的袖口。
他走到辦公桌旁,端起那個缺了口的搪瓷茶缸。
喝了一口已經放涼的殘茶。
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除了這個動作,他臉上看不出任何慌亂。
「砰。」
辦公室的磨砂玻璃門被一腳踹開。
玻璃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險些碎裂。
一個穿著防彈背心的男人大步走進來。
板寸頭,皮膚黝黑。
右手搭在腰間的槍套上。
松江市刑警隊長,李正。
他身後跟著四個全副武裝的特警,槍口斜指地面。
李正的目光越過林若冰,死死釘在江徹臉上。
「江徹。」
李正吐出這個名字,拉開椅子,重重坐下。
腰帶上的金屬扣砸在椅子扶手上,噹啷一聲。
「李隊長。」江徹放下茶缸。
水面盪起一圈波紋。
「這麼大陣仗,來我們小公司查水錶?」
李正冷笑。
他從戰術背心的口袋裡掏出一疊照片,拍在茶几上。
「小公司?」
「昨晚解放路口,兩百號人把通達物流的陳黑子堵在死胡同里。」
李正的手指重重戳在照片上。
「這叫小公司團建?」
林若冰深吸了一口氣。
她強迫自己站起來,推了一下鼻樑上的金絲眼鏡。
職業本能讓她試圖掌控局面。
「李隊長,我是……」
她結巴了一下,強行把聲音拔高。
「我是鼎盛的法務總監。」
李正轉頭看了她一眼,眼神銳利。
「林大律師,我認識你。」
「你最好別摻和這趟渾水,這幫人身上背的案子,你洗不乾淨。」
林若冰手心全是冷汗。
「李隊長,按照程序,警方搜查需要出示搜查令或者傳喚證。」
李正摸出一張紙,抖開。
「傳喚證在這。」
「涉嫌黑社會性質組織罪、尋釁滋事罪、非法集會。」
這三頂帽子扣下來,足夠讓江徹在裡面蹲個十年八年。
江徹按了按手,示意林若冰坐下。
他繞過辦公桌,走到茶几前。
拿起那幾張偷拍的照片。
照片上確實是黑壓壓的一片人頭,穿著黑西裝。
但因為天黑,加上拍攝距離遠,只能看出是在對峙。
「李隊,誤會了。」
江徹把照片扔回桌上。
「昨天下午,我們是在搞地推。」
「發宣傳單。」
李正一巴掌拍在茶几上。
玻璃茶几震得嗡嗡響。
「你當我是三歲小孩!」
「兩百個紋身壯漢去發傳單?」
「陳黑子嚇得連夜買站票跑了,你跟我說是發傳單?」
江徹沒有反駁。
他走回辦公桌,轉動那台厚重的CRT顯示器。
讓屏幕正對著李正。
手握著滑鼠,雙擊了一個視頻文件。
「李隊,我這人做生意,最講究留存證據。」
「這是昨天我們員工去發傳單的錄像。」
李正皺起眉頭。
他半信半疑地盯著屏幕。
林若冰也忍不住往前湊了湊。
視頻畫面開始播放。
鏡頭有些晃,顯然是有人拿著小型DV機在旁邊拍的。
畫面里,徐虎帶著兩百個壯漢,把陳黑子等人堵在牆角。
李正冷哼一聲。
「這不就是尋釁滋事嗎!證據確鑿!」
他伸手就去摸腰間的手銬。
「別急,往下看。」江徹指了指屏幕。
視頻里,陳黑子掏出了開山刀。
按照黑幫火拼的劇本,接下來就是兩邊抄傢伙見血。
李正的手按在槍套上,手背青筋暴起。
畫面中。
徐虎走上前。
他沒有掏刀,沒有拔槍。
他從西裝內兜里,掏出了一疊粉色的紙。
一張宣傳單拍在陳黑子的胸口。
緊接著,荒誕的一幕出現了。
兩百個面目猙獰的壯漢,齊刷刷地彎腰鞠躬。
「鼎盛外賣,歡迎點餐!」
整齊的吼聲從電腦音箱裡傳出來。
李正愣住了。
他摸手銬的手停在半空。
林若冰張著嘴,眼鏡滑到鼻尖上都沒發現。
視頻還沒完。
陳黑子丟下刀,帶著小弟連滾帶爬地跑了。
那把開山刀掉在地上。
徐虎轉過身。
他對身後的人揮了揮手。
「兄弟們,老闆說了要講文明。」
「把地上的菸頭和垃圾撿乾淨。」
於是。
在刑警隊長的注視下。
視頻里的兩百個黑社會打手,紛紛蹲下身子。
開始在髒水坑裡撿菸頭、撿塑膠袋。
有個小弟甚至把陳黑子掉的那把開山刀撿起來,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里。
視頻播放結束。
屏幕變成一片漆黑。
辦公室里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鍾秒針轉動的聲音。
江徹攤開雙手。
「李隊。」
「我們沒帶武器,沒動手,沒罵人。」
「宣傳單發了,街道也打掃了。」
江徹看著李正憋得發紫的臉色。
「你管這叫尋釁滋事?」
李正猛地站起來。
椅子被帶倒在地,發出一聲悶響。
他指著電腦屏幕,手指都在發抖。
「你……」
他幹了二十年刑警,抓過無數窮凶極惡的歹徒。
但他從來沒見過這種套路。
這幫人明明渾身上下都透著殺氣。
明明乾的就是搶地盤的活。
可監控錄像里,他們居然在鞠躬發傳單撿垃圾!
林若冰坐在沙發上。
她終於回過味來了。
難怪江徹今天早上一定要收繳管制刀具,還要買統一的西裝。
難怪他反覆強調「不許動手」。
這根本不是什麼玩笑。
這是在利用法律條文的底線,搞完美規避。
沒有肢體衝突,沒有言語辱罵,沒有聚眾擾亂公共場所秩序的實質性後果。
只要一口咬定是企業地推活動。
警察連個行政拘留的藉口都找不到。
「強詞奪理!」
李正一腳踢開地上的椅子。
「你們這是在恐嚇!陳黑子都被你們嚇跑了!」
「他自己膽子小,關我們什麼事?」
江徹拿起搪瓷茶缸。
「我們是服務行業,態度熱情了一點。」
「李隊總不能因為我們員工長得凶,就抓人吧。」
李正咬著牙。
牙齒摩擦發出咯咯的響聲。
他知道江徹在狡辯,但他毫無辦法。
刑法講究證據鏈。
這錄像就是最無懈可擊的證據。
去抓人?罪名是什麼?長得太嚇人妨礙市容嗎?
幾個特警站在門口,面面相覷。
他們手裡的微沖端著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行。」
李正抓起茶几上的照片。
「江徹,你別以為穿上西裝就能洗白。」
「雷霆行動才剛開始。」
他指著江徹的鼻子。
「只要你們狐狸尾巴露出來一點,我親手把你送進去。」
江徹點點頭。
「警民合作,隨時歡迎李隊來指導工作。」
李正冷哼一聲。
他轉身走向門口,對著外面的手下揮了揮手。
「收隊!」
樓下大廳里的警察開始往外撤。
警車的引擎聲陸續響起。
林若冰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緊繃的肩膀垮了下來。
後背的襯衫已經被冷汗浸透了,黏在皮膚上很難受。
剛才那一分鐘,她甚至連自己在看守所里穿黃馬甲的樣子都想好了。
李正走到辦公室門口。
一隻腳已經跨出了門檻。
他陰沉著臉,準備帶隊回局裡重新研究案情。
「滋啦——」
一聲尖銳的電流麥聲突然響起。
李正肩膀上的警用對講機閃起紅燈。
「呼叫李隊!呼叫李隊!」
對講機里傳出指揮中心接線員焦急的喊聲。
聲音很大,在空曠的走廊里迴蕩。
李正停下腳步。
按下肩頭的通話鍵。
「我是李正,講。」
接線員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慌亂。
「市中心金鷹商場發生惡性傷人事件!」
「有人報案,說一個男人在珠寶店被當場打斷了肋骨!」
「現場有大片血跡!」
李正的臉色瞬間變了。
大白天在市中心商場把人打骨折,這絕對是重傷害案件。
「嫌疑人控制住了嗎?」李正大步往樓梯口走去。
對講機里的聲音繼續傳出。
「嫌疑人沒有逃跑,還在現場。」
接線員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看報警記錄的補充說明。
「報警人說,行兇者穿著一身黑西裝。」
「旁邊還停著一輛綁著保溫箱的電動車。」
「嫌疑人自稱是鼎盛公司的外賣騎手!」
李正猛地停住腳步。
皮靴在水磨石地板上擦出一道刺耳的聲音。
他轉過頭。
死死盯著辦公室里的江徹。
江徹剛端起搪瓷茶缸準備喝水。
手僵在半空。
缺口處的茶水滴落下來,砸在實木桌面上。
林若冰剛放鬆下來的神經,再次崩斷。
眼前一黑,差點從沙發上滑下去。
對講機里還在沙沙作響。
李正扯了扯嘴角。
那個笑容透著壓抑不住的火氣。
他重新拔出腰間的手銬。
金屬鏈條撞擊,發出清脆的響聲。
李正一步步走回江徹的辦公桌前。
手銬重重拍在桌面上。
「江總。」
李正盯著江徹的眼睛。
「你在商場打斷別人肋骨的員工。」
「難道也是在正當防衛嗎?」
江徹看著桌上的手銬。
他聽到了自己太陽穴突突跳動的聲音。
這幫該死的混混。
就不能讓他安生一上午嗎。
江徹放下茶缸。
手指在褲縫邊蹭了一下。
他看著李正那張準備抓人的臉。
沒說話。
只是在心裡把那個派去市中心的騎手,祖宗十八代問候了一遍。
李正拿起手銬。
「走吧,江總。」
「跟我去現場認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