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正冷笑出聲。
笑聲從鼻腔里噴出來。
他沒去管對講機里接線員的呼叫。
反手抓起桌上的銀色手銬。
「咔噠。」
清脆的金屬咬合聲在辦公室里響起。
江徹的右手手腕被冰涼的鐵環死死卡住。
另一端,銬在李正的左腕上。
「走吧,江老闆。」
李正拽了拽手銬鏈條。
「這回你總不能說是去商場發傳單的吧?」
江徹沒掙扎。
手腕處的皮膚被金屬邊緣硌出了一道紅印。
林若冰從沙發上猛地站起來。
動作太猛,高跟鞋崴了一下。
她緊緊抱著那本厚厚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
手指骨節發白。
「李隊,抓人得走程序……」
她的聲音打著顫。
「商場重傷害案件,現場抓現行,這就叫程序。」
李正扯著江徹往外走。
江徹回頭看了林若冰一眼。
「林律師,跟上。」
警車拉響警笛。
紅藍爆閃燈在松江市的街道上瘋狂掃射。
車窗外的行道樹糊成一片綠影。
江徹坐在後排。
旁邊緊挨著李正。
警車開得飛快,過減速帶時江徹的頭撞在車窗玻璃上。
發出一聲悶響。
他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
心裡已經把底下那群堂主祖宗十八代問候了一遍。
千叮嚀萬囑咐。
遇到糾紛要講道理。
這幫滿腦子肌肉的混混,大白天跑去市中心商場把人打斷肋骨。
這回就算請全亞洲最好的律師團也撈不出來了。
副駕駛上。
林若冰抱著法條書。
她滿頭冷汗,腦子裡全是如何爭取寬大處理的減刑條款。
「吱——」
警車一個急剎。
輪胎在金鷹商場正門口的廣場上拖出兩條黑印。
焦糊味順著車窗縫鑽進來。
商場一樓大門外。
早就被圍觀群眾堵得水泄不通。
里三層外三層。
議論聲像菜市場一樣嘈雜。
李正推開車門。
拽著江徹下車,大步往人群里擠。
「警察!讓一讓!都讓開!」
幾個特警在前面開路。
撥開厚厚的人牆。
商場一樓的周大福珠寶店門口。
畫面直白地撞進江徹的眼睛裡。
光潔的大理石地磚上,散落著幾滴猩紅的血點子。
一個男人臉朝下趴在地上。
嘴裡不斷往外吐著血沫子。
這人身上的花格襯衫被扯破了,後背拱起一個扭曲的弧度。
而壓在這個男人身上的。
是鼎盛外賣的騎手,鄭三刀。
鄭三刀單膝跪地,膝蓋死死頂著那男人的後腰。
一隻粗糙的大手按著對方的後脖頸。
鄭三刀身上那件廉價的黑西裝,因為動作幅度太大。
肩膀處的縫線已經崩開了。
露出一大塊滿是刀疤的腱子肉。
最離譜的是。
鄭三刀的另一隻手。
竟然還穩穩噹噹地提著一個白色塑膠袋。
袋子裡裝著兩份黃燜雞米飯。
一滴湯汁都沒漏出來。
旁邊翻倒著一輛雅迪電動車。
保溫箱的蓋子摔開了。
李正臉色鐵青。
他一把抽出身上的警棍。
這現場情況太明顯了,黑社會打手當街行兇。
鐵證如山。
「警察!」
李正舉著警棍,指著鄭三刀的鼻子。
「把手鬆開!抱頭蹲下!」
鄭三刀聽到喊聲,抬起頭。
滿臉的橫肉抖了一下。
他看到跟在李正身後的江徹。
又看到了兩人手腕上連著的手銬。
鄭三刀愣住了。
他趕緊鬆開手,從那男人身上爬起來。
連西裝上的灰都顧不上拍,站得筆直。
像個犯錯的小學生。
地上那個花襯衫男人沒了壓制,疼得在地上直打滾。
嗓子裡發出破風箱一樣的慘叫。
李正跨前一步。
剛要把鄭三刀按在牆上。
周圍的人群里,突然爆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掌聲。
「好樣的!」
「小伙子真勇敢!」
幾個提著菜籃子的大媽帶頭叫起好來。
李正的手僵在半空。
警棍差點砸到自己腿上。
他懵了。
江徹也愣住了。
林若冰抱著法條書,張著嘴發不出聲音。
珠寶店的玻璃門被推開。
一個穿著職業套裝的女銷售跑了出來。
女銷售哭花了眼線,手裡還拿著止血紗布。
她指著地上打滾的花襯衫男人。
「警察同志!快把他抓起來!」
女銷售聲音尖銳。
「他搶劫!拿錘子砸了我們的金櫃,搶了十幾條金項鍊!」
「他還拿刀捅了我們保安的胳膊!」
李正迅速轉頭。
看向地上那個花襯衫男人。
男人的右手邊,確實掉著一把帶血的摺疊彈簧刀。
褲兜里還漏出半截明晃晃的金鍊子。
李正快步走過去。
一把揪住花襯衫男人的頭髮,把他的臉翻過來。
男人的左側臉頰上,有一道顯眼的月牙形刀疤。
李正腦子裡閃過一張通緝令。
這是流竄三省的A級持刀搶劫通緝犯。
身上背著兩條人命。
省廳懸賞十萬要抓的狠角色。
李正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轉過身,看著手裡還提著黃燜雞米飯的鄭三刀。
「你怎麼把他制服的?」
李正的聲音有點發飄。
通緝犯手裡有刀,這外賣員連皮都沒破一點。
鄭三刀撓了撓寸頭。
有點不好意思地把外賣袋子換了只手。
「警官,我就是個送外賣的。」
他指著地上的通緝犯,開始倒苦水。
「這單在四樓,我剛把車停好準備衝進去。」
「這孫子拿著刀就從大門竄出來了。」
「一頭撞在我車把上,把我保溫箱都撞翻了。」
鄭三刀越說越火大。
「我這單還剩三分鐘就超時了!」
「老闆早上開會剛說過,超時要扣錢,還要末位淘汰分小弟。」
「我讓他讓路,他還不干,拿刀扎我肚子。」
鄭三刀拍了拍崩開線的西裝後背。
「我一巴掌把他的刀扇飛了。」
「然後順手給了他個膝撞,把他撂倒了。」
「誰知道這孫子骨頭這麼脆,隨便一壓就斷了。」
鄭三刀心疼地摸著西裝的裂口。
「這衣服兩百塊錢呢,這下全報銷了。」
「警官,你們能給他開個發票嗎?我好回公司報銷去。」
圍觀群眾又是一陣鬨笑。
大媽們看著鄭三刀的眼神,就像在看親孫子一樣慈祥。
江徹站在旁邊。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一直懸在嗓子眼的心,終於落回了肚子裡。
這叫什麼?
這就叫福大命大。
江徹舉起被手銬鎖住的右手。
晃了晃。
金屬鏈條嘩啦作響。
他似笑非笑地看著李正。
「李隊長。」
「我們員工這算不算見義勇為?」
「打斷搶劫犯幾根肋骨,正當防衛的條文應該能對上吧?」
林若冰此時也緩過神來。
金絲眼鏡後的眼睛亮得嚇人。
她翻開手裡的刑法書。
「李隊,根據刑法第二十條規定,對正在進行行兇、殺人、搶劫等嚴重危及人身安全的暴力犯罪。」
「採取防衛行為,造成不法侵害人傷亡的,不屬於防衛過當,不負刑事責任。」
林若冰把法條書合上。
底氣十足。
「我們員工的行為,是教科書級別的正當防衛。」
李正看著江徹。
又看了看鄭三刀那身崩開線的黑西裝。
這幫人打架的手法,招招致命,全是街頭鬥毆練出來的殺人技。
這他媽叫正當防衛?
這明明就是單方面的黑吃黑碾壓。
但李正找不到任何反駁的理由。
滿商場的群眾都在給鼎盛的員工叫好。
監控錄像拍得清清楚楚。
這是在幫警方抓捕A級通緝犯。
李正咬著後槽牙。
牙齒在口腔里摩擦出咯咯的聲音。
他掏出鑰匙,插進江徹手腕的手銬鎖孔里。
「咔噠。」
手銬解開了。
江徹揉了揉發紅的手腕。
李正把手銬塞回腰間。
臉色難看。
他不僅不能抓江徹,不能抓鄭三刀。
他甚至還要回去寫一份報告。
向市局申請,給這家涉黑嫌疑最大的毒瘤公司,頒發一面見義勇為的錦旗。
順便再給他們撥五萬塊錢的獎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