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徹推開辦公室的門。
手裡抓著一卷紅絲絨錦旗。
進門時沒注意,捲軸木柄磕在門框上。
發出一聲悶響。
江徹手腕上的紅印還沒消。
他把錦旗抖開。
上面八個燙金大字:見義勇為,警民一家。
落款是松江市公安局。
林若冰坐在真皮沙發上。
她看著那面紅得刺眼的錦旗,嘴唇動了動。
半天沒憋出一個字。
她那本翻爛的刑法書還抱在懷裡。
但這套黑道打手見義勇為的魔幻邏輯,書里真沒寫。
江徹把錦旗掛在牆上的鐵釘上。
退後兩步看了看。
歪了點,他伸手撥正。
「林律師,這下放心了吧?」
江徹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們是有警方背書的合法企業。」
林若冰推了下金絲眼鏡。
鏡片反著光。
她認命般地嘆了口氣,把刑法書塞進公文包。
江徹沒管她,抓起辦公桌上的座機。
「讓趙算盤滾上來。」
三分鐘後。
一個乾瘦的男人推門進來。
趙算盤,鼎盛以前的白紙扇。
現在掛著財務總監的牌子。
他胳膊底下夾著一把包漿的木算盤。
鼻樑上架著啤酒底厚的圓框眼鏡。
「老大,你找我?」
趙算盤搓了搓手,大拇指上全是常年數鈔票磨出的老繭。
江徹靠在老闆椅上。
端起茶缸喝了口水。
「公司帳上還有多少活錢?」
趙算盤手指飛快在算盤上扒拉了兩下。
木珠子撞擊發出清脆的響聲。
「賭場關了,以前放水的爛帳收回來一部分。」
「加上彪哥跑路前沒帶走的散碎銀子,大概湊了六千多萬。」
趙算盤壓低聲音。
「這筆錢見不得光,我正找地下錢莊,準備分批洗白。」
江徹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震得茶缸蓋子直跳。
「洗個屁!」
「全拿出來,走對公帳戶!」
趙算盤嚇得手一抖,算盤差點掉地上。
他扶了扶眼鏡,以為自己聽錯了。
六千多萬黑錢直接進公帳?
這是嫌命長去送死啊。
江徹豎起兩根手指。
「第一件辦,給底下三千個兄弟,把五險一金全交上。」
「按最高檔位交。」
「第二件事,把這筆錢申報當月營業收入,全額繳稅。」
趙算盤的下巴快掉到地上了。
他咽了口唾沫。
喉結艱難地上下滑動。
「老大,你發燒了?」
「給打手交社保?這事兒傳出去,別的社團能笑掉大牙!」
趙算盤捏著算盤框,指節發白。
「再說了,全額報稅,那得交多少冤枉錢啊!」
這比割他的肉還疼。
江徹眼神一冷。
「少廢話。」
「花錢買命懂不懂?」
「只有上了稅務局的納稅名單,有了社保局的檔案,這三千個兄弟才算是良民。」
「這六千萬,就是我們洗白上岸的買路財。」
趙算盤不敢反駁了。
老大去了一趟澳島,腦子確實不正常了。
但他只能乖乖點頭,抱著算盤跑下樓去辦。
下午三點。
松江市稅務局。
局長王衛國正坐在辦公桌前。
手裡端著個泡滿枸杞的不鏽鋼保溫杯。
他吹了吹熱氣,剛準備喝。
辦公桌上的內部專線電話瘋狂響了起來。
刺耳的鈴聲嚇得他手一抖。
滾燙的茶水灑在大腿上。
王衛國倒吸一口涼氣,抓起話筒。
「怎麼回事!」
電話那頭是稽查科科長,聲音打著結。
「王局!大案子!」
「咱們市的對公繳稅帳戶,剛剛突然砸進來一大筆錢。」
「兩千多萬的稅款!」
王衛國拿毛巾擦腿的動作停住了。
「兩千多萬?哪個大廠補繳的?」
「不是大廠……」
科長咽了口唾沫。
「是一家叫鼎盛勞務安保的公司。」
「而且社保局那邊也打電話過來了,這家公司一口氣給三千個人砸了半年的最高檔社保金!」
王衛國猛地站起來。
椅子往後滑,撞在文件柜上發出「咣」的一聲。
鼎盛公司。
別人不知道,他這個局長可太清楚了。
那就是個披著皮的黑惡勢力團伙。
年年報表都是虧損零申報。
今天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主動交了幾千萬?
王衛國掛斷電話,快步衝進稽查科的大辦公室。
幾台電腦前圍滿了人。
大屏幕上顯示著密密麻麻的資金流水線。
全是從松江市各個個人帳戶、皮包公司帳戶里匯出來的爛帳。
最後像百川歸海一樣,湧進了鼎盛的對公戶頭。
然後連個停頓都沒有,直接打進了稅務局和社保局。
王衛國一巴掌拍在電腦桌上。
「囂張!」
「簡直太囂張了!」
他氣得胸口劇烈起伏。
這根本不是什麼良心發現。
這是最猖狂的洗錢!
拿國家機關當洗錢的過橋通道!
以為交了筆巨額保護費,稅務局就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幫他們把剩下的四千萬黑錢蓋個合法戳?
做夢!
王衛國轉頭看向屋裡的人。
全是他手底下的精兵強將。
「稽查一科、二科全員集合。」
「帶上所有設備,開執法車。」
「去鼎盛查帳!」
王衛國扯下掛在衣架上的制服外套,邊走邊穿。
「查個底朝天,一分錢的窟窿都別放過!」
半小時後。
三輛印著「稅務稽查」的白色金杯車呼嘯著停在鼎盛公司大樓前。
十幾名穿著深藍色制服的審計員跳下車。
手裡提著沉重的黑色鐵皮證據箱。
帶隊的科長臉色鐵青。
一樓調度大廳的混混們還沒反應過來。
這群審計員已經踏著整齊的步子衝上了二樓。
直奔財務室。
「稅務局稽查!所有人離開電腦!」
科長推開財務室的門,大吼一聲。
屋裡的幾個小出納嚇得直接舉起了雙手。
還以為是警察來掃黃打非了。
審計員們如臨大敵。
迅速拔掉網線,封存電腦主機。
把所有的帳本、票據鎖進帶來的鐵皮箱裡。
動作熟練得像是一場軍事演習。
趙算盤當時正坐在裡間的辦公桌後。
手裡端著一碗剛泡好的紅燒牛肉麵。
還沒來得及吃一口。
兩個五大三粗的男審計員一左一右走過去。
直接把他從椅子上架了起來。
「同志,配合調查。」
審計員的聲音沒有一絲起伏。
趙算盤手裡的泡麵碗掉在桌上。
湯汁濺了一桌子。
他腦子嗡的一聲。
完了。
老大那套交社保洗白的理論果然不靠譜。
這下連稅務局都上門抄家了。
審計團隊把所有的閒雜人等趕出財務室。
在門上貼了交叉的白色封條。
他們把趙算盤單獨押進了一個沒有窗戶的接待室。
這地方原本是用來堆放拖把和雜物的。
現在成了一個臨時的小黑屋。
頭頂一盞慘白的節能燈亮著。
科長拉上門背後的百葉窗。
隔絕了外面的視線。
他拉開摺疊椅,在趙算盤對面坐下。
從公文包里掏出一支黑色的錄音筆。
「啪嗒」一聲按下了錄音鍵。
紅色的指示燈在昏暗的房間裡一下下閃爍著。
科長把一份長長的銀行流水單拍在桌子上。
雙手交叉,身體前傾。
目光死死釘在趙算盤冒汗的額頭上。
準備進行一場沒有硝煙的心理戰交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