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缸在實木桌面上跳了一下。
水花濺到徐虎的下巴上。
他沒敢躲,也沒敢擦。
只是把那面「催收神兵」的錦旗往身後藏了藏。
「把那塊破布給我扔進碎紙機!」
江徹指著錦旗。
手指抖得像通了電。
「馬上把大飛和他手底下那五十個人,全給我叫上來!」
五分鐘後。
二樓大會議室。
五十多個穿黑西裝的騎手整整齊齊地站成兩排。
大飛站在最前面,腰板挺得筆直。
臉上還帶著一絲沒褪乾淨的驕傲。
江徹站在會議桌前。
手裡攥著半截粉筆。
「大飛,你覺得自己辦了件大好事是吧?」
他聲音不大,但砸在安靜的會議室里,很響。
大飛脖子一梗。
「老大,這叫用戶至上。」
「咱們沒動刀,沒見血,全憑氣場壓住了那個禿驢。」
「這是合法催收。」
「啪!」
江徹手裡的粉筆被掰成兩截。
一截砸在大飛的腦門上,留下一道白印。
「你管這叫合法?」
江徹氣得太陽穴一鼓一鼓的。
「你帶五十個人去堵門,這就叫非法集會!」
「你把別人的合同撕了,這叫故意毀壞財物!」
「你覺得那個光頭不敢報警是不是?」
大飛愣住了。
他摸了摸腦門上的粉筆灰。
以前跟著彪哥混的時候,要帳不都是這麼要的嗎。
只要沒把人打死,誰會管這種爛事。
「我們是外賣公司。」
江徹拍著桌子。
「誰他媽給你們的權力去幹警察的活?」
「再有下次,全都給我滾蛋去喝西北風!」
「這個月,參與『討債』的五十個人,每人扣除三成績效獎金。」
「大飛扣一半!」
會議室里死一樣的寂靜。
沒人敢出聲反駁。
大飛低著頭,臉漲得通紅。
這錢扣得他肉疼。
就在氣氛壓抑到極點的時候。
趙算盤推開會議室的門,夾著算盤走了進來。
他推了推啤酒底眼鏡。
「老大,這個月的帳結清了。」
「工資和提成,全都打到各個兄弟的銀行卡上了。」
今天是鼎盛轉型後的第一個發薪日。
江徹揮了揮手。
「散會,該幹什麼幹什麼去。」
大飛帶著人灰頭土臉地走出會議室。
一樓大廳里。
幾十個沒出勤的騎手正圍在一起。
突然,大飛口袋裡的諾基亞直板機震了一下。
他掏出手機。
是一條銀行發來的簡訊。
他剛被扣了錢,心裡正煩。
隨手點開。
屏幕上那串數字跳進他的眼睛。
「您的工商銀行尾號7812帳戶,於今日轉入人民幣18,500.00元,備註:工資及績效。餘額:18,500.00元。」
大飛愣住了。
手指在鍵盤上僵住。
他以為自己眼花了。
把屏幕湊近了一點,又數了一遍零。
一萬八千五百塊。
這還是被扣了一半績效後的錢。
旁邊的小弟湊過來。
「飛哥,發多少?」
小弟說著也掏出自己的手機。
「臥槽!」
小弟怪叫一聲,眼睛瞪得像銅鈴。
「兩萬二!我發了兩萬二!」
整個調度大廳瞬間炸了鍋。
手機簡訊提示音此起彼伏,像下了一場暴雨。
「我一萬九!」
「我兩萬四!因為我全勤加夜班!」
「真發錢了!是真金白銀啊!」
這群習慣了在刀尖上舔血的漢子。
此刻全盯著那小小的手機屏幕。
手抖得拿不住電話。
大飛咽了口唾沫。
以前跟著彪哥的時候。
一個月能拿到兩三千的安家費就算燒高香了。
要是進了局子,連個看病買煙的錢都沒有。
整天提心弔膽,生怕哪天就被人裝在麻袋裡沉了江。
現在。
騎著電動車送送盒飯,一個月能掙兩萬多?
在2008年的松江市,這相當於一個金領半年的工資。
最關鍵的是。
趙算盤在喇叭里喊了一嗓子。
「兄弟們,這筆錢是交過個稅的!」
「完完全全的合法收入!」
「以後你們去買房買車,警察查帳都查不出一點毛病!」
「你們現在是有五險一金的正經職工了!」
合法收入。
這四個字像一顆重磅炸彈。
徹底擊碎了這群悍匪的心理防線。
大飛捏著手機。
蹲在樓梯轉角的水泥地上。
他看著屏幕上那串數字。
想起了老家那個因為他混黑社會,幾年不肯跟他說話的老娘。
想起了因為沒錢交彩禮,跟別人跑了的前女友。
大飛的眼圈紅了。
眼淚毫無徵兆地砸在諾基亞的塑料屏幕上。
他用粗糙的手背用力抹了一把眼睛。
卻越抹越多。
「嗚……」
一聲壓抑的嗚咽從他喉嚨里擠出來。
像傳染一樣。
大廳里、走廊上。
這些挨了刀子都不喊疼的鐵骨漢子。
紛紛蹲在地上,捂著臉泣不成聲。
一個滿臂過肩龍的壯漢,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
「老子終於不用怕警車的聲音了。」
「老子以後也是正經人了。」
二樓走廊。
徐虎靠在牆上。
他手裡捏著一張工資條。
這是他作為部門經理的底薪,加上各種考核獎金。
足足有五萬塊。
如果是以前,這不過是搶個場子就能拿到的零頭。
但這五萬塊上,印著紅色的稅務專用章。
它乾淨。
乾淨得能拿去給父母買保健品,能正大光明地存進銀行。
徐虎深吸一口氣。
眼底泛起一片水光。
他把工資條折好,小心翼翼地塞進貼身的內兜里。
他大步走到江徹的辦公室門前。
沒有敲門。
而是直接推開門。
江徹正站在落地窗前。
手裡端著那個搪瓷茶缸。
他沒有回頭。
大廳里那些壓抑的哭聲,他聽得清清楚楚。
徐虎走到江徹身後。
站定。
雙手貼在褲縫兩側。
一米九的漢子。
脊背挺得筆直。
然後,他深深地彎下腰。
九十度鞠躬。
一個標準到不能再標準的禮節。
不是黑道的規矩,而是發自內心的敬畏。
「大哥。」
徐虎的聲音有些沙啞。
帶著濃濃的鼻音。
「兄弟們以後,這條命就是你的了。」
「你指哪,咱們就打哪。」
「你讓咱們幹什麼正經買賣,咱們就幹什麼。」
「誰敢動你一根指頭。」
徐虎抬起頭,那張滿是橫肉的臉上,透著一種純粹的死忠。
「我徐虎第一個活撕了他。」
江徹沒有說話。
他轉過身,看著這個曾經的黑幫金牌打手。
看著他眼角沒擦乾淨的淚痕。
江徹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
冰涼的水滑進喉嚨。
卻在胃裡化作一團火熱。
他知道,這三千個法外狂徒,從今天起。
徹底被套上了合法的籠頭。
心甘情願地成了他手下最鋒利,也最忠誠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