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薪日過後的清晨。
松江市的空氣里透著一股初夏的燥熱。
街頭巷尾的早點攤支起了白帆布棚。
蒸籠里冒出濃濃的白氣。
鼎盛公司的黑西裝騎手們跨上二手電動車。
從大樓前的廣場魚貫而出。
與以往不同。
今天沒人縮著脖子。
沒人像躲警車一樣躲避路人的視線。
他們腰板挺得筆直。
連那身廉價化纖西裝都仿佛被穿出了高定的質感。
口袋裡揣著銀行卡。
卡里躺著蓋了稅務局紅章的合法工資。
這給了他們底氣。
走在陽光下不虧心。
連擰油門的動作都帶著一股昂揚的勁頭。
公司大樓樓下。
劉寡婦的「劉記包子鋪」剛揭開第一屜蒸籠。
白胖的肉包子散發出誘人的蔥油香。
劉寡婦四十來歲,繫著一條洗得發白的碎花圍裙。
頭髮拿一根黑色皮筋隨便扎在腦後。
她手裡拿著長長的竹編夾子。
正準備把包子夾進塑膠袋裡。
一輛雅迪電動車帶著風聲停在攤位前。
剎車捏得很死,前叉往下沉了沉。
車上下來個一米八幾的壯漢。
正是大飛。
他西裝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張牙舞爪的蠍子紋身。
劉寡婦夾包子的手抖了一下。
竹夾子撞在籠屜邊緣,發出一聲脆響。
她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
在這條街開了五年包子鋪。
她最怕的就是這幫地痞流氓。
以前隔三差五就有染著黃毛的混混來收保護費。
不給錢就掀蒸籠。
砸壞的籠屜她都數不清有多少個了。
後來鼎盛公司搬到了樓上。
那些小混混是絕跡了。
但樓上這幫穿黑西裝的,看著比混混可怕一萬倍。
「大妹子,來十個肉包,兩杯豆漿。」
大飛嗓門粗,像砂紙磨砂鍋。
他從褲兜里掏出一張嶄新的五十元大鈔。
「啪」地一聲拍在案板上。
劉寡婦愣住了。
看著那張偉人頭像。
半天沒敢去接。
「這……不用給錢了兄弟,就當請你嘗鮮。」
她聲音打著顫。
生怕收了錢,下一秒攤子就被砸了。
大飛眼珠子一瞪。
「老闆說了,不拿群眾一針一線。」
「我們現在是有五險一金的正經職工!」
他把錢往前推了推。
「快點,找錢,我還趕著去跑單拿銷冠呢!」
劉寡婦哆哆嗦嗦地接過錢。
從油膩的圍裙兜里摸出零錢找給他。
又手腳麻利地裝好包子。
大飛接過塑膠袋,掛在車把上。
剛要跨上車。
餘光瞥見一輛三輪車停在包子鋪側面的巷子口。
車上裝滿了麵粉口袋。
那是送糧油的老李頭。
老李頭正弓著腰,吭哧吭哧地往下搬麵粉。
一袋麵粉五十斤。
他搬得氣喘吁吁。
劉寡婦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準備過去幫忙。
「起開。」
大飛粗著嗓子喊了一聲。
劉寡婦嚇得站在原地不敢動。
大飛大步走過去。
雙手一抄。
左手一袋,右手一袋。
一百斤的麵粉,在他手裡像兩團棉花。
他連氣都沒喘。
直接大步流星地走進包子鋪後面的庫房。
「咚」的一聲悶響。
兩袋麵粉穩穩噹噹地碼在木托盤上。
大飛來回跑了三趟。
六袋麵粉全給搬完了。
西裝後背滲出了一圈汗漬。
他拍了拍手上的白麵粉。
沒看劉寡婦一眼。
跨上電動車,擰著油門「嗡」地一聲開走了。
劉寡婦站在蒸籠前。
看著遠去的黑西裝背影。
又看了看手裡攥著的五十塊錢。
眼眶突然一熱。
她是個寡婦,帶著個上初中的兒子。
在這條街上受盡了白眼和欺負。
那些收保護費的混混,只會從她這裡拿錢,甚至順手摸幾個包子。
誰幫她幹過重活?
誰用正眼看過她?
大飛那兩下子。
搬的不僅是麵粉。
更是把她這幾年來受的委屈,給結結實實地扛走了一半。
第二天。
太陽剛升起來。
大飛又騎著電動車來買包子。
這次不僅他一個人,後面還跟著三個同組的騎手。
全是穿著緊繃黑西裝的壯漢。
劉寡婦遠遠看見他們。
趕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她轉身從鋪子後面的小黑板上,扯下一塊紅紙。
紅紙是昨天晚上讓兒子用毛筆寫的。
字跡有些稚嫩,但很大。
她搬了條長板凳。
踩上去。
把那張紅紙端端正正地貼在包子鋪最顯眼的招牌旁邊。
用透明膠帶死死固定住。
大飛把車停穩。
摘下墨鏡。
抬眼就看到了那張紅紙。
上面寫著兩行字:
「凡穿鼎盛黑西裝者。」
「吃包子一律免單,管飽!」
大飛愣住了。
他摸了摸後腦勺上的短髮。
指著那張紅紙。
「大妹子,你這是弄啥呢?」
「我們有錢,不差你這頓飯錢。」
劉寡婦從蒸籠里夾出二十個個頭最大的肉包。
裝了滿滿兩大袋。
硬塞進大飛的手裡。
滾燙的包子隔著塑膠袋燙著大飛的手心。
「兄弟,拿著。」
劉寡婦的聲音有些哽咽。
「你們不嫌棄大姐這地方破。」
「你們幫我搬東西,給錢也痛快。」
「自從你們在這樓上辦公,街口那些小流氓再也沒敢來轉悠過。」
劉寡婦指著那塊紅紙。
「我一個女人,沒什麼能報答的。」
「只要我這鋪子開一天,你們兄弟的早飯,我全包了!」
大飛看著手裡熱騰騰的包子。
又看了看紅了眼圈的劉寡婦。
他沒再推辭。
粗糙的手指在塑膠袋的提手上捏緊。
「謝了,大姐。」
「以後在這條街,誰敢動你的蒸籠,我大飛廢了他一雙爪子。」
大飛帶著人走了。
留下劉寡婦站在晨光里。
眼角帶著笑。
這塊紅紙免單招牌。
像一顆石子砸進了平靜的湖面。
在這條商業街上引起了劇烈的連鎖反應。
街對面的「王記五金店」。
老闆王胖子正蹲在門口抽菸。
他全程看著大飛幾個人在包子鋪免單。
也聽到了大飛臨走前放出的狠話。
王胖子眼睛一亮。
菸頭扔在地上,一腳踩滅。
他轉身衝進店裡。
翻箱倒櫃找出一塊硬紙板和記號筆。
十分鐘後。
五金店門口也掛出了一塊牌子。
「鼎盛員工進店買修車工具,一律成本價,不要手工費!」
隔壁的「老李頭修車鋪」。
老李頭推了推老花鏡。
二話不說,直接在門口用白漆刷了一行大字:
「鼎盛外賣電動車,免費打氣補胎!」
連街角那家平時摳門得要死的沙縣小吃。
老闆也咬咬牙。
在玻璃門上貼了一張A4紙:
「鼎盛兄弟進店,免費加個煎蛋!」
商人們的嗅覺是最靈敏的。
他們或許不知道鼎盛公司內部在搞什麼「合法化轉型」。
但他們能看明白一件事。
這幫穿著黑西裝、滿臉橫肉的壯漢。
以前是松江市最讓人害怕的社團。
現在,他們變成了講規矩、講道理的服務人員。
只要給錢,他們就送貨。
只要對他們好,他們就護短。
每天早晚。
鼎盛的三千個騎手在這條街上進進出出。
這就是三千個不用發工資的免費保安。
在這個連攝像頭都沒普及的年代。
交好鼎盛公司。
送出去幾個包子,免掉幾十塊錢的修車費。
就能換來松江市最頂級的治安保護傘。
這筆買賣,傻子都知道划算。
中午。
陽光毒辣。
鼎盛公司二樓。
江徹站在落地窗前。
手裡端著搪瓷茶缸。
他看著樓下街道上,那些掛滿了「鼎盛專屬優惠」的招牌。
看著自己手下那些滿身紋身的員工。
走進包子鋪、修車鋪。
被老闆們笑臉相迎。
沒有收保護費的暴力。
沒有流血衝突。
但這條街,卻以一種前所未有的方式,徹底成為了鼎盛的「地盤」。
江徹喝了一口涼水。
水很涼,壓下了一絲煩躁。
這算是洗白成功了吧?
他用合法的手段,幹了黑社會最想干卻幹不成的事。
他剛準備轉身回辦公桌。
視線餘光掃過樓下的十字路口。
一輛噴著城管執法字樣的皮卡車。
帶著刺耳的剎車聲。
橫停在商業街的入口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