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天,柏油路面燙得能煎雞蛋。
城中心的新光商業街門口,橫七豎八塞滿了二手電動車。
雅迪、愛瑪、新日。
綠的紅的灰的,輪胎壓著盲道,車把卡著消防栓。
每輛車后座都綁著一個硬紙板糊的箱子。
外面纏著幾圈寬透明膠,印著「鼎盛外賣」四個黑字。
隨著訂單量翻倍,鼎盛的騎手隊伍擴招得極快。
這幫穿著黑西裝的漢子滿城亂竄,哪有活兒往哪扎。
飯點一到,商業街外頭就成了電瓶車墳場。
「滴——滴滴!」
三輛白色的城管執法皮卡停在路邊。
張建國推開車門,皮鞋踩在烤人的柏油路上。
他是城管大隊三中隊的隊長。
大蓋帽下,腦門上全是一層油汗。
他看著那片把人行道堵得死死的電動車海,臉黑了。
「這誰家的車?太猖狂了!」
張建國指著一輛壓在花壇上的小龜王。
旁邊幾個穿著制服的城管隊員跳下車,拿著喇叭開始喊。
「違停電動車,馬上挪走!」
「再不挪,全部暫扣!」
喊了三遍,沒人理。
幾個鼎盛的騎手正從商場裡跑出來,手裡拎著盒飯。
一看這架勢,硬是沒敢上前。
早上開會,林法務剛拿著法條指著他們鼻子罵過。
抗法阻礙執法,直接開除,扣發當月全薪。
誰敢動?
張建國火氣上來了。
「搬!全給我抬上車!」
街角,一個瘦小的騎手躲在垃圾桶後面。
掏出對講機,按下通話鍵。
「虎哥!新光商業街!」
他聲音有點抖,「條……不是,城管來了。」
「要沒收咱們的車,已經開始往皮卡上抬了!」
鼎盛一樓調度大廳。
徐虎正光著膀子,坐在撞球桌邊啃半個西瓜。
西瓜汁順著下巴滴在胸口的下山虎紋身上。
聽到對講機里的動靜。
徐虎一把將西瓜皮砸向垃圾簍。
沒砸准,西瓜皮彈到了地上。
他沒管,扯過椅背上的黑西裝外套。
「他娘的,敢動老子吃飯的傢伙。」
徐虎一邊往胳膊上套袖子,一邊對著大廳里吼。
「沒出勤的兄弟!集合!」
兩百多個正閒著打牌、吹牛的漢子扔了手裡的東西。
嘩啦啦站起一片。
徐虎扣上西裝中間的扣子。
領帶胡亂往脖子上一套。
「都別帶傢伙!」
徐虎指著幾個正要去掀撞球桌底板的小弟。
「大哥定過死規矩。」
「我們是合法企業,去講理的,要注意服務態度!」
新光商業街門口。
張建國正指揮著幾個手下,把一輛綠源電動車往皮卡後車廂里抬。
電動車死沉。
兩個城管憋紅了臉,剛抬起半個輪子。
地面突然傳來一陣低沉的震動。
「踏,踏,踏。」
沉悶的皮鞋底砸擊路面的聲音。
張建國轉過頭。
視線盡頭,一片黑壓壓的人影拐過街角。
兩百個穿著劣質黑西裝的壯漢。
剃著青皮寸頭,戴著兩塊錢一副的墨鏡。
排著整齊的方隊,邁著統一的步子。
正朝著商業街正門壓過來。
沒有罵娘聲,沒有揮舞的鋼管。
只有鞋底落地的聲音。
這股無聲的壓迫感,像一堵移動的黑牆。
街邊的路人紛紛往後退,讓出一條寬敞的大道。
兩個抬車的城管手一軟。
「砰。」
電動車砸在地上,車殼裂開一條縫。
張建國覺得嗓子眼發乾。
他是個老城管,什麼潑皮無賴沒見過。
但眼前這場面,他只在港片裡見過。
不,街頭混混是一盤散沙。
這幫人,像一支準備去執行滅口任務的僱傭兵。
兩百個西裝壯漢在執法皮卡前十米處停下。
動作整齊劃一。
徐虎站在最前面。
臉上的刀疤在陽光下有些晃眼。
張建國額頭的汗流進了眼睛裡,殺得生疼。
他沒敢擦。
手慢慢摸向腰間的對講機。
他準備直接呼叫市局特警大隊。
這規模,這架勢。
今天這商業街,怕是要出大事。
「你……你們要幹什麼?」
張建國強撐著喊了一嗓子。
聲音發著劈叉,底氣漏了個乾淨。
「執法辦案,妨礙公務可是要拘留的!」
徐虎盯著張建國。
腦子裡飛快閃過江徹早上的叮囑。
「以德服人。」
徐虎深吸一口氣。
他雙手交疊放在小腹,雙腿併攏。
臉上硬生生擠出一個笑容。
橫肉堆在一起,刀疤扭曲,看起來比哭還慘。
「一!二!」
徐虎扯著破鑼嗓子大吼。
隨著這聲口令。
兩百個西裝暴徒同時彎腰。
九十度的大鞠躬。
「給政府添麻煩了!!!」
兩百號糙漢子齊聲咆哮。
聲浪震得旁邊商鋪的玻璃門嗡嗡直響。
張建國傻了。
手裡剛摸出的對講機「啪嗒」一聲掉在柏油路上。
電池摔飛了出去。
他身後的幾個城管隊員張著嘴,下巴快掉到地上。
鞠躬?
這幫看著要吃人的大漢,在給他們鞠躬?
徐虎直起身子。
大手一揮。
「挪車!」
兩百個壯漢瞬間散開。
像下山的狼群一樣沖向那片電瓶車墳場。
沒人說話。
兩人一組。
直接連抓帶抬,把那些橫七豎八的電動車拎起來。
沒鑰匙?不在乎。
幾百斤的重量在他們手裡跟玩具一樣。
短短三分鐘。
人行道被清空了。
盲道露出來了。
消防栓周圍乾乾淨淨。
有兩個漢子在挪車時,發現地上有幾個癟了的煙盒和塑膠袋。
想起法務總監定的「市容市貌標準」。
順手把垃圾撿起來,塞進了旁邊的分類垃圾桶里。
搞完這一切。
兩百人再次在徐虎身後集結。
徐虎再次衝著張建國點了個頭。
保持著那個僵硬的微笑。
「同志,辛苦了。」
說完,徐虎轉身。
「撤!」
兩百個西裝壯漢推著幾百輛電動車,浩浩蕩蕩地消失在街角。
來得快,去得更快。
新光商業街門口恢復了死寂。
三輛執法的皮卡車停在路邊,後車廂里空空如也。
幾個城管隊員面面相覷。
「張隊,這……還扣嗎?」
一個年輕隊員結結巴巴地問。
張建國沒理他。
他彎腰去撿地上的對講機。
手指碰到電池,撥弄了三次才拿穩。
他的腿肚子在打轉。
膝蓋骨不聽使喚地發軟。
如果是拿刀互砍的街頭混混,他張建國不怕。
但剛才那兩百人。
令行禁止,動作統一,三分鐘清空街道。
這種反常的軍事化服從,比真刀真槍更讓人後背發涼。
張建國鑽進皮卡駕駛室。
腳踩在油門上,抖得厲害。
半小時後,城管大隊辦公樓。
張建國把自己關在隊長辦公室里。
他拿出一根紅塔山,按著打火機。
連按了四下,火苗才竄出來。
猛吸了一口。
煙霧在肺里轉了一圈。
他拉開辦公桌抽屜。
拿出一疊空白的A4紙。
拔出鋼筆,擰開筆帽。
手腕用力,在最上面寫下一行大字。
《關於鼎盛安保勞務公司緊急風險評估報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