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江市城管大隊辦公樓。
三樓的大會議室里,頭頂的白熾燈管發出滋滋的電流聲。
排風扇呼呼轉著,卻抽不干屋裡濃重的二手菸味。
大隊長王海坐在橢圓桌主位。
他把手裡的七頁A4紙往桌上重重一扔。
紙頁滑出一道弧線,撞上張建國面前的搪瓷茶缸。
「這就是你寫的風險評估?」王海揉著腫脹的太陽穴。
「兩百人,鞠躬,撿垃圾,三分鐘撤退。老張,你寫科幻小說呢?」
張建國掐滅手裡的紅塔山。
手指上還有沒洗乾淨的黑車胎灰。
「王局,字字是真。」張建國喉結滾了一下。
「我就在現場,那幫人……那幫人根本不像小流氓。」
王海重新拿起那份報告。
紙背被張建國的手汗浸得發皺。
「鼎盛公司。」王海念出這個名字,牙根發酸。
他干城管十五年了。
城中村那些拿砍刀搶地盤的盲流,他閉著眼都能收拾。
但鼎盛不一樣。
副隊長李明推了推黑框眼鏡,翻開手邊的卷宗。
「咱們大隊報上去的資料,市局那邊也透底了。」
李明壓低聲音。
「鼎盛的前身是彪哥的場子,底子黑得發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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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換了個叫江徹的年輕人當家。這人是個狠角。」
「他把三千個街頭刺頭收編了,統一穿黑西裝,搞什麼送外賣。」
王海一巴掌拍在實木桌面上。
水杯震得直晃。
「送外賣?三千個帶著刀疤的漢子滿大街轉悠,你信他們只送盒飯?」
張建國趕緊接話:「王局,他們今天真沒拿傢伙。」
「那個帶頭的,臉上一道大疤,沖我樂。」
「笑得我後背的汗都涼了。那眼神跟要吃人似的。」
會議室安靜下來。
幾個中隊長全低著頭,沒人說話。
這種安靜比菜市場吵架更讓人心慌。
王海站起來,走到身後的白板前。
他在白板上寫下兩個字:紀律。
馬克筆敲擊白板,噠噠作響。
「不怕流氓會打架,就怕流氓有文化。」王海聲音發啞。
「兩百個人,沒有命令誰都不說話。一聲令下,三分鐘把幾百輛違停車挪乾淨。」
他轉過身,死死盯著底下的幾個中隊長。
「你們手下的隊員,能做到這速度嗎?」
沒人敢接茬。
王海把馬克筆扔在桌上,滾落到地毯上。
「這是軍隊的作風。他們這是在亮肌肉!」
「今天他們能整齊劃一地鞠躬,明天就能整齊劃一地把咱們辦公樓給揚了。」
李明咽了口乾沫。
「王局,那咱們怎麼辦?總不能看著他們霸占商業街的道牙子吧。」
「硬管?你拿什麼管?」王海瞪起眼睛。
「人家沒動手,沒罵人,還幫你把垃圾分類了。你抓他哪條法?」
「現在是雷霆嚴打,市里要的是穩定。」
「逼急了這幫西裝暴徒,引起幾千人的群體性事件,你我頭上的烏紗帽全得掉!」
王海走回主位。
他端起涼透的茶水灌了一口。
一片茶葉卡在嗓子眼,他劇烈咳嗽了兩聲,臉憋得通紅。
「得安撫。」王海順過氣,定下調子。
「這幫人既然披著合法企業的外衣,咱們就按合法企業的路子走。」
張建國愣了。「怎麼安撫?」
「他們不是停車難嗎?不是因為幾輛破電動車跟咱們起衝突嗎?」
王海咬了咬牙,下達了一個違背祖宗的決定。
「把後勤老趙叫起來。」
「去倉庫提二十桶黃油漆。叫上外包的畫線工人。」
「今晚全隊加班。」
李明傻眼了。「畫線?去哪畫?」
「新光商業街!解放路!還有他們常去的那八個大飯店門口!」
王海手指重重戳在那份風險報告上。
「給他們畫出專屬停車位!」
「只要這幫大爺乖乖停在線里,別惹事,松江市的天就塌不下來。」
凌晨兩點。
新光商業街外的路燈昏黃。
夏夜的風透著一股悶熱。
刺鼻的油漆味在空氣里瀰漫。
張建國帶著十幾個工人,蹲在馬路牙子上。
滾筒刷在柏油路上推過,拉出一條條筆直的黃線。
一個工人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把白手套蹭髒了。
「張隊,這大半夜的給外賣劃車位,這得多大面子啊。」
張建國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
「少廢話,畫直點。」
他看著那一大片剛圈出來的區域。
足足能停下三百輛電動車,把半個人行道都占了。
區域正中間,工人正拿著鏤空模板噴大字。
「外賣專停」。
四個黃字在夜色里特別扎眼。
張建國心裡不是滋味。
干城管這麼多年,向來是追著違停小販滿街跑。
今天倒好,主動大半夜給企業送車位來了。
但一想起白天那兩百個壯漢震耳欲聾的鞠躬聲。
他腿肚子又條件反射地軟了一下。
「噴亮一點,多刷兩層漆。」張建國踢了踢油漆桶。
「別讓他們明天找不著地方停。」
這一夜,張建國帶著人像打游擊一樣。
跑遍了松江市的六個核心商圈。
黃油漆用空了整整十八桶。
第二天。
清晨七點。
鼎盛公司二樓。
江徹打了個哈欠,端著那隻缺了口的搪瓷茶缸。
他走到落地窗前,伸手拉開百葉窗。
昨天徐虎帶兩百人去鞠躬的事,林若冰發了好大一通火。
拿著刑法在辦公室里罵了他半個小時。
陽光有點刺眼。
江徹低頭看向樓下的大街。
昨天下班前,這裡還橫七豎八塞滿了二手的電瓶車。
徐虎還嚷嚷著城管不給面子,想再去講講理。
現在,江徹手裡的茶缸歪了。
茶水灑在棉拖鞋上,有點燙。
他顧不上擦。
樓下原本亂糟糟的輔道外側,多了一大片嶄新的黃色框線。
黃漆還沒完全乾透,在晨光下反著亮光。
框線里,密密麻麻、整整齊齊地停著鼎盛的電動車。
車頭全朝著一個方向,跟閱兵方陣一樣標準。
線框外,還站著個穿制服的年輕城管。
那城管正揮著胳膊,把一輛想停進來的私家車往外趕。
指著地上「外賣專停」四個大字,大聲說著什麼。
江徹的手抖了一下。
茶缸磕在玻璃幕牆的鋁合金窗欞上,發出一聲悶響。
水花濺到了玻璃上。
這時候,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推開。
徐虎穿著那身緊繃的黑西裝,大步走進來。
手裡還拿著兩張熱氣騰騰的肉夾饃。
「大哥!你這招真絕了!」
徐虎滿臉興奮,臉上的刀疤都跟著發紅。
「咱昨天去講了講理,今天官方就給咱劃地盤了!」
「城西那幾個街道,全畫上了咱的專屬車位。」
徐虎咬了一大口肉夾饃,油星子直冒。
「現在別的社團連看都不敢看咱們的場子。」
「連條子……連城管都在幫咱們看車!」
江徹看著徐虎那副狂熱的表情。
再看看樓下那塊帶有官方認證屬性的專屬地盤。
昨晚也沒下雨啊。
松江市的天,怎麼突然就變了。
江徹腦子裡全是林若冰那句「打著網際網路幌子搞黑社會」。
他本想讓公司洗白。
結果現在官方不僅不查,還主動給黑社會劃停車地盤了?
這操作,連華爾街的頂級風投都想不出來。
江徹靠著冰涼的玻璃幕牆。
聽著徐虎在旁邊滔滔不絕地匯報戰果。
他看著自己手裡那隻破茶缸。
陷入了長久的沉默與自我懷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