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徹站在落地窗前。
看著樓下那一排整齊劃一的黃色停車線。
他深吸了一口氣。
手裡缺了口的搪瓷缸放在窗台上,發出一聲悶響。
既然官方都這麼給面子了。
連專屬停車位都主動上門畫好了。
不管他們腦補了什麼,這份大禮不能不收。
江徹轉身,走到辦公桌前,按下內線電話。
「讓白客帶著電腦上來。」
沒過五分鐘。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一條縫。
白客抱著個厚重的筆記本電腦,磨磨蹭蹭地挪進來。
他是個剛滿二十二歲的野生黑客。
頭髮亂得像鳥窩,眼底掛著兩團青黑的眼袋。
前幾天他在網吧破解別人防火牆賺外快,被徐虎連人帶椅子拎回了鼎盛。
白客怕生,更怕被這幫大漢裝進麻袋扔進黃浦江。
「江、江總。」白客結巴了一下。
他把筆記本放在實木辦公桌上。
「東西……弄出來了。」
白客敲了十幾下鍵盤。
屏幕上彈出一個界面。
底色是扎眼的明黃色,正中間一個黑色的頭盔圖標。
「鼎盛外賣APP。後台和伺服器都搭好了。」
白客雙手在褲腿上蹭了蹭汗。
「功能有點糙,沒時間做優化,但能跑通。」
江徹握住滑鼠,試用了一下。
頁面非常簡陋。
連個過渡的滑動動畫都沒有,全是一點就跳的死連結。
但商家端入駐、用戶端下單、騎手端路線分配的核心邏輯都在。
對於2008年的手機網絡來說,這玩意足夠用了。
「行,幹得不錯。」江徹拍了拍白客的肩膀。
白客嚇得猛一縮脖子,以為要挨巴掌。
江徹沒理他,抓起桌上的對講機。
「雷豹,來我辦公室一趟。」
很快,雷豹推門進來。
帶進屋裡一股濃重的汗臭味。
他今天沒穿花襯衫,硬塞在一套廉價的黑西裝里。
領口勒著一條歪歪斜斜的紅領帶。
「大哥,找我?」
江徹把筆記本屏幕轉過去,指著那個黃色的軟體界面。
「平台上線了。以後不用打電話派單,全走線上。」
「但光有騎手不行,得有商家掛在上面。」
江徹屈起食指,敲了敲桌面。
發出噹噹的脆響。
「交給你個任務。」
「帶你地推部的人,去給我跑市場。」
江徹盯著雷豹。
「三天內,我要松江市百分之八十的餐飲店,全部入駐咱們的平台。」
雷豹撓了撓扎手的寸頭。
「大哥,咋入駐?」
江徹拉開抽屜,扔過去一沓列印好的入駐協議。
「拿著這個,讓他們簽字。」
「平台每單抽成百分之二十。告訴他們,簽了以後,外賣單子我們全包了。」
雷豹拿起那沓紙。
他大字不識一筐,根本看不懂條款。
但他聽懂了抽成。
這不就是換了個名目的保護費嗎!
而且直接抽兩成,比以前彪哥在的時候狠多了!
雷豹胸口一挺,皮鞋後跟用力一撞。
「大哥放心!三天完不成,我提頭來見!」
下午兩點。
城東的一家家常菜館。
老闆老王正坐在收銀台後面打著盹。
門外突然傳來一陣雜亂沉重的腳步聲。
老王睜開眼,打了個哆嗦。
十幾個穿著黑西裝的壯漢擠進了店裡。
大熱天的,這幫人西裝扣子系得死緊。
額頭上全是黃豆大的汗珠。
帶頭的漢子,臉上一道駭人的刀疤從眉骨直接劈到嘴角。
雷豹大馬金刀地走到收銀台前。
他把一張A4紙拍在玻璃檯面上。
「砰。」
玻璃台面跟著震了一下,裂開一絲細紋。
老王嚇得一屁股滑到椅子底下。
又手忙腳亂地爬起來。
「大……大哥,有話好說。這月的錢我前天剛交給徐虎兄弟了。」
雷豹瞪起眼睛。
大手一揮。
「胡說八道!我們現在是合法企業,誰收你錢了?」
雷豹指著桌上的A4紙。
「看看,合作協議。我們大哥說了,帶你們發財。」
老王哆哆嗦嗦地拿起那張紙。
密密麻麻的黑字,他一個都看不進去。
他的餘光全在看那十幾個雙手抱胸、死死盯著他的肌肉壯漢。
有個壯漢的袖子短了一截。
露出小臂上張牙舞爪的黑蠍子紋身。
老王咽了口乾沫,喉結卡得生疼。
「這……這簽了,能咋樣?」
雷豹咧開嘴,露出兩排發黃的煙牙。
他努力想展現一下早上開會學的微笑服務。
但這笑容在老王眼裡,簡直比活閻王還嚇人。
「簽了,以後你的外賣我們包了。抽兩成利。」雷豹一字一頓地說。
兩成利?
老王心裡直滴血。
小餐館的利潤本來就薄如紙,這抽成等於是在刮骨頭。
但他看了看雷豹那隻撐在桌上的拳頭。
骨節上的老繭比松樹皮還厚。
「我簽……我馬上籤!」
老王抓起桌上的原子筆。
手抖得連筆蓋都拔不下來,用牙咬開。
歪歪扭扭地在簽名處寫下名字,按上紅手印。
雷豹滿意地抽回協議,彈了彈紙頁。
「老哥是個痛快人。以後有事,鼎盛罩著你。」
說完,雷豹帶著十幾個人轉身出門,奔向下一家。
這一幕,在松江市的各個街道瘋狂上演。
雷豹把地推部的三百多號人全撒了出去。
分成幾十個小隊,一家家店挨個「拜訪」。
這幫大漢嚴格遵守江徹的死命令。
不打人,不砸東西。
就往店裡一站,把合同一拍,面帶詭異的微笑。
全城的餐飲老闆都嚇麻了。
壓根沒人敢看那份協議的條款內容。
在他們眼裡,這百分之二十的抽成,就是買命錢。
簽了,還能勉強餬口開店。
不簽,這幫西裝暴徒能天天坐在店裡瞪著眼看你。
誰還敢上門吃這頓飯?
地推的效率高得讓人害怕。
兩天時間,一堆堆按著紅手印的合同送回了江徹的辦公室。
後台的商家數據直線飆升。
到了第三天傍晚。
天剛擦黑。
雷豹帶著四個核心兄弟,走進了城北的一家老字號。
「聚賓樓」海鮮酒樓。
這家店是城北有名的銷金窟。
上下三層,裝修全是紅木和金箔,氣派得很。
更關鍵的是,老闆李胖子背景很深。
他親小舅子是城北飛車黨的龍頭老大。
手底下養著兩百多號敢動真槍真刀的亡命徒。
雷豹推開沉重的旋轉玻璃門。
大堂里開著冷氣,溫度打得很低。
李胖子正坐在黃花梨茶台後面泡大紅袍。
他脖子上掛著一指粗的金鍊子,手裡盤著兩隻獅子頭核桃。
雷豹走過去,從西裝內兜掏出一份合作協議。
直接扔在茶台上。
紙張蓋住了幾隻倒滿茶水的紫砂杯。
「老闆,簽個字。以後外賣走我們鼎盛的平台。」雷豹語氣生硬,懶得廢話。
李胖子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繼續提著銅壺倒水。
滾燙的開水濺在合同的邊緣,紙張迅速洇濕了一大片。
「鼎盛?江徹那個毛頭小子搞的皮包公司?」
李胖子冷笑一聲,把手裡的銅壺重重磕在爐子上。
「這兩天,松江市都在傳你們這幫穿西裝的瘋狗。」
他放下手裡的核桃。
抓起那份濕了一半的合同,看都沒看一眼。
雙手捏住紙張邊緣。
手腕用力,猛地一扯。
「呲啦。」
刺耳的撕紙聲響起。
白紙被撕成兩半,李胖子隨手把廢紙扔進了腳邊的垃圾桶。
雷豹身後的四個兄弟瞬間往前跨了一大步。
右手整齊劃一地摸向了西裝後腰。
那裡藏著剛發下來的甩棍。
雷豹抬起手,橫在胸前,攔住他們。
臉上的刀疤因為死咬著後槽牙,漲得通紅。
李胖子靠在太師椅上,端起紫砂杯抿了一口。
「回去告訴江徹。想在城北抽老子的兩成利,他不夠格。」
李胖子把茶杯墩在桌上,茶水四濺。
「惹毛了我,我讓你們這破外賣平台,一單都送不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