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豹彎腰,手伸進紫砂茶台旁的垃圾桶。
把那張撕成兩半的A4紙撿了起來。
滾燙的茶水把紙頁泡軟了,字跡模糊糊的。
雷豹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鼓起來。
身後的四個小弟已經抽出了甩棍的一節,鋼管摩擦發出「咔」的輕響。
只要雷豹一個眼神,李胖子今天就得躺著出這個大門。
「收起來。」雷豹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他腦子裡閃過江徹早上的冷臉。
扣工資事小。
要是壞了大哥「文明經商」的規矩,他這地推部經理就得捲鋪蓋走人,手下的兄弟還得打散。
雷豹把碎紙揣進西裝兜里。
他看著太師椅上的李胖子,扯出一個僵硬的笑。
「老闆,打擾了。祝你生意興隆。」
說完,雷豹帶著人轉身,推開旋轉門走了出去。
李胖子坐在茶台後,嗤笑出聲。
他盤著手裡的核桃,往地上啐了一口。
「什麼西裝暴徒,原來是一群沒種的軟蛋。」
半小時後,鼎盛公司一樓大廳。
雷豹站在撞球桌上,大吼了一聲。
「今天輪休的,出來五十個!」
嘩啦啦。
撞球杆扔了一地,撲克牌丟在桌上。
五十個光膀子的漢子圍過來,一身的腱子肉。
「穿正裝,系領帶,把身上的皮皮蝦全給我蓋死。」
雷豹跳下撞球桌,皮鞋踩得震天響。
「跟我去聚賓樓。」
「記住了,打不還手罵不還口,咱們是去照顧生意的消費者。」
晚上六點,聚賓樓迎來了最熱鬧的飯點。
大堂里二十幾張紅木圓桌,坐了一大半。
穿著高叉旗袍的女服務員端著托盤穿梭。
旋轉玻璃門被人從外面一把推開。
雷豹走在最前面。
身後,五十個穿著黑色化纖西裝的壯漢魚貫而入。
大堂的溫度似乎瞬間降了八度。
喧鬧的划拳聲、碰杯聲,像被一刀切斷。
五十個剃著青皮寸頭的漢子,面無表情地分散開。
每桌坐兩三個,不多不少。
剛好把大堂剩下的空桌全填滿。
那些正吃著海鮮的散客,筷子全停在了半空。
領班小姑娘端著菜單,腿肚子直打轉。
雷豹坐在靠過道的椅子上,招了招手。
「點菜。」他粗聲說。
小姑娘挪過去,聲音發飄,「老……老闆,點點什麼?」
「陽春麵。」雷豹伸出一根手指,「一人一碗。」
小姑娘愣了。
「這……這是海鮮酒樓,陽春麵是送的主食,平時不單點的。」
雷豹手掌拍在紅木桌面上。
「開飯店還不讓人吃麵了?就點這個,上五十碗。」
李胖子從後廚溜達出來,看見這陣勢,手裡的核桃掉在地上。
他快步走到雷豹桌前。
「雷豹!你這是砸場子!」李胖子指著周圍的黑西裝。
「砸場子?李老闆,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講。」雷豹把西裝扣子解開一顆。
「兄弟們下班了,來你這正常消費。怎麼,有錢不賺?」
李胖子咬著牙,臉上的肥肉亂顫。
「行,吃麵是吧。老子看你們能吃多久!」
李胖子扭頭衝著領班吼:「讓後廚下五十碗面!清水煮!」
然後他快步走回吧檯,抓起座機,撥通了小舅子的電話。
十分鐘後,五十碗清湯寡水的陽春麵端上桌。
麵條上連根蔥花都沒有。
沒有一個人動筷子。
五十個西裝暴徒,就這麼筆直地坐在紅木椅子上。
雙手交疊放在桌沿。
一百道冰冷麻木的目光,死死盯著吧檯後面的李胖子。
不管李胖子往左走還是往右走。
那一百道目光就像探照燈一樣死死跟著他。
大堂里的其他客人哪見過這架勢。
有幾個帶孩子的女人,連包都沒拿穩,拽著孩子就往外跑。
幾桌正在喝酒的中年男人,壓低聲音結了帳,貼著牆根溜了出去。
不到半個小時。
整個一樓大堂,除了鼎盛的人,一個真實顧客都沒了。
門外想進來吃飯的人,隔著玻璃門看了一眼裡面的黑西裝方陣,掉頭就走。
聚賓樓徹底癱瘓了。
李胖子坐在吧檯里,後背的襯衫被冷汗濕透。
門外傳來摩托車的轟鳴聲。
他那混飛車黨的小舅子帶著三十多號人,拎著鋼管到了。
小舅子染著一頭紅髮,一腳踹開旋轉門。
「姐夫!誰他媽敢在城北找……」
話喊到一半,死死卡在嗓子眼。
紅髮小舅子看清了大堂里的情況。
五十個肌肉要把西裝撐爆的漢子,齊刷刷轉頭盯著他。
一點聲音都沒有。
這五十個人體格比飛車黨大了一圈。
那種整齊劃一的死寂感,簡直讓人窒息。
紅髮小舅子咽了口乾沫。
手裡的鋼管往身後縮了縮。
他看著雷豹臉上那道劈開眉骨的刀疤,認出了這是當年雙花紅棍里的狠角。
「小輝!給我削他們!」李胖子在吧檯里壯著膽子喊。
紅髮小舅子沒動。
他往後退了一步,門外的冷風吹在脖子上。
「姐夫,我……我突然想起來煤氣沒關。」
紅髮小舅子轉身就跑,跨上摩托車,帶著人一溜煙沒影了。
李胖子癱在吧檯的椅子上,嘴唇發青。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大堂里的空調呼呼吹著。
五十碗陽春麵徹底坨成了漿糊,湯水發乾。
五十個大漢紋絲不動。
沒人大聲喘氣,沒人上廁所。
就這麼死死盯著李胖子。
晚上八點。
二樓包間裡的幾桌熟客也頂不住這壓抑的氣氛,提前散了。
晚上九點。
後廚的大廚受不了這種幾百雙眼睛盯著出菜口的架勢,脫了圍裙從後門溜了。
晚上十點。
往常這個時候,正是夜宵海鮮最火爆的點。
現在聚賓樓里死寂一片。
營業額是零。
雷豹打了個哈欠,看了看手腕上的地攤機械錶。
「兄弟們,吃飽了沒?」
「吃飽了!」五十個人齊聲大吼,震得水晶吊燈嘩啦啦響。
雷豹站起來,從兜里掏出一張百元大鈔,拍在桌上。
「老闆,結帳。面挺好吃,不用找了。」
他扣上西裝扣子,帶著人作勢要走。
「雷哥!」
一聲悽厲的喊叫從吧檯後傳來。
李胖子連滾帶爬地翻出吧檯。
皮鞋趿拉著,西褲膝蓋處全是灰。
他那引以為傲的心理防線,在這長達四個小時的無聲折磨中徹底崩潰了。
這種軟刀子割肉的恐懼,比直接拿刀砍他還要可怕一百倍。
李胖子衝到雷豹面前。
膝蓋一軟,重重地跪在地磚上。
「砰。」骨頭撞擊地面的聲音聽著都疼。
李胖子雙手舉著那個剛買的多普達智慧型手機。
手指在屏幕上瘋狂點著。
「我下!我現在就下載APP!」
李胖子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嗓子徹底啞了。
「雷哥,剛才那份合同呢?我簽!」
雷豹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不好意思,那份你撕了。現在的協議得重新擬。」
雷豹咧開嘴,那道刀疤在燈光下有些滲人。
「重新擬,重新擬!」李胖子一把抱住雷豹的皮鞋。
「抽成不要百分之二十了!我給三十!百分之三十!」
他抬起頭,滿臉哀求。
「求求你,把兄弟們帶走吧。我真受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