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徹抓起桌上的內線電話聽筒。
還沒按鍵。
「砰。」
辦公室的實木門被一把推開。
雷豹帶著一股夏天的熱浪走進來。
他那身廉價黑西裝的扣子全解開了,露出裡面的白背心。
額頭上亮晶晶的,全是汗。
雷豹大步走到辦公桌前。
把腋下夾著的一個鼓囊囊的塑料文件袋「啪」地砸在桌面上。
玻璃台板跟著震了一下。
「大哥!幸不辱命!」
雷豹扯著破鑼嗓子,臉上的刀疤因為興奮泛著紅光。
「全拿下了!」
江徹慢慢放下電話聽筒。
目光落在那個文件袋上。
透明塑料皮里,全是一張張按著紅手印的入駐協議。
「李胖子那老小子,開始還裝硬漢。」
雷豹拉開對面的椅子,一屁股重重坐下。
椅子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
「兄弟們去吃了幾十碗陽春麵,他哭著喊著求我簽。」
雷豹伸出三根粗壯的手指,在半空晃了晃。
那手指關節上的老繭像松樹皮一樣厚。
「三十。我給他把抽成定到了百分之三十。」
江徹端著搪瓷茶缸的手懸在半空。
茶缸里的溫水劇烈晃蕩,順著掉漆的邊緣灑了出來。
幾滴水砸在辦公桌的玻璃板上,碎成幾瓣。
他盯著雷豹那三根手指,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百分之三十?」江徹聲音有些發乾。
「對啊!」雷豹以為大哥高興壞了,猛拍大腿。
大腿上的布料發出清脆的響聲。
「不光是李胖子。城西城北那些刺頭,全讓我收拾服帖了。」
雷豹湊近了一點,滿臉邀功的表情。
「現在那些老闆為了不墊底,逼著來店裡吃飯的客人都下咱們的軟體。」
「不下載,門都不讓出!」
江徹捏著茶缸的五指瞬間收緊。
指節泛起一層青白色。
他真想把手裡這缸水直接潑在雷豹那張得意洋洋的臉上。
這他媽是法治社會。
江徹把茶缸重重墩在桌上。
「咣」的一聲。
雷豹嚇了一跳,臉上的笑僵住了。
「大哥,咋了?我干錯啥了?」
江徹站起來,只覺得腦袋缺氧,太陽穴突突直跳。
「你這是在殺雞取卵!」
江徹指著那袋合同,手都在發抖。
「百分之三十的抽成。一碗十塊錢的面,我們要拿走三塊。」
「你讓飯店老闆賺什麼?」
雷豹撓了撓扎手的寸頭。
皮屑落在肩膀的西裝上。
「他們賺不賺錢,關咱們啥事?」
雷豹滿臉疑惑。「咱們包了外賣,收點保護……收點佣金不是天經地義嗎?」
江徹深吸了兩口氣。
強壓下砸桌子的衝動。
「做生意不是搶地盤,更不是刮地皮。」
江徹走到白板前,拿起黑色馬克筆。
他在白板上畫了一個圓圈,寫下「商戶」,又畫了一個圈,寫下「用戶」。
「餐飲業的淨利潤本來就薄。」
江徹用力敲打著白板,馬克筆噠噠作響。
「你抽走三成,商家為了活命,要麼偷工減料,要麼直接關門跑路。」
「到時候整個松江市的飯菜全變成泔水,誰還點咱們的外賣?」
雷豹似懂非懂地看著那兩個圈。
兩條濃眉擰成了一個死疙瘩。
「那幫人強迫客人下載APP。」江徹轉過身,把筆扔在槽里。
「這種被刀架在脖子上刷出來的數據,全叫無效日活!」
「等他們吃完這頓飯,出了門就會把軟體卸載。咱們留得住誰?」
辦公室里安靜了。
只能聽見空調出風口的呼呼聲。
雷豹低著頭,盯著自己的皮鞋尖。
他混了半輩子社會。
第一次有人跟他講什麼利潤空間,什麼日活留存。
他只知道刀子拔出來就得見血見錢。
「大哥。」雷豹憋了半天,抬起頭。
「那你說咋辦?這錢咱們不賺了?」
江徹走回辦公桌,端起茶缸喝了一大口水。
「要細水長流。」
江徹看著雷豹那張布滿橫肉的臉,放緩了語速。
「我們提供平台,給他們送單子。他們多賣飯,咱們收點合理的油水。」
江徹試圖把現代商業最核心的理念,灌輸進這個土匪的腦子裡。
「這就叫互利共贏,懂嗎?」
雷豹愣在椅子上。
他嘴裡無聲地念叨著「互利共贏」四個字。
臉上的刀疤一抽一抽的。
大腦正在瘋狂運轉。
突然。
雷豹猛地一拍大腿,發出一聲清脆的「啪」。
他從椅子上蹦了起來,雙眼放光,猶如醍醐灌頂。
「我懂了大哥!」
雷豹激動得手舞足蹈,西裝袖子在半空亂揮。
「啥叫互利共贏。」
雷豹扯著嗓子,語氣里透著看透一切的精明。
「就是商家贏一次,咱們贏兩次!」
「兩頭通吃!對不對!」
「噗——」
江徹一口溫水全噴在了電腦屏幕上。
幾滴水順著屏幕邊緣往下流。
他雙手撐著桌沿,低著頭,劇烈地咳嗽起來。
肺管子都快咳出來了。
雷豹趕緊湊過去。
粗糙的大手在江徹後背上用力拍了兩下。
「大哥,你咋還嗆著了。是不是我悟得太透徹了?」
江徹被拍得一個踉蹌,胸口差點撞在桌角上。
他一把推開雷豹的手。
扯了兩張紙巾,胡亂擦著嘴角的茶水。
徹底絕望了。
跟這幫文盲講商業邏輯,比對牛彈琴還要命。
江徹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按下法務部的按鍵。
「林若冰,馬上來我辦公室一趟。」
不到兩分鐘。
林若冰踩著高跟鞋推門進來。
她穿著深灰色的職業套裝,手裡習慣性地拿著一個硬殼筆記本。
一進門,就看見雷豹像個做錯事的小學生一樣貼牆站著。
江徹坐在椅子上,臉色鐵青。
「江總,什麼事?」林若冰看了一眼桌上那袋合同。
江徹指著塑膠袋。
「把地推部這兩天簽的所有協議,全部整理出來。」
「連夜重新擬定新合同。」
江徹深吸一口氣。「抽成一律降回百分之十五。」
雷豹急了,往前走了一步。
「大哥!白花花的銀子啊!那都是兄弟們辛苦談下來的。」
「你閉嘴。」江徹冷冷地掃了他一眼。
雷豹立馬縮回脖子,後背重新貼在牆上。
江徹看著林若冰。
「印發一份正式的公司管理條例,下發到每個部門。」
「嚴禁任何形式的恐嚇推廣。」
「嚴禁去別人店裡集體坐著吃陽春麵。」
江徹咬著牙定下死規矩。
「只要發現有商戶是被迫下載APP的,負責該片區的經理當月獎金全部扣光。」
林若冰聽完,冷峻的臉上閃過一絲驚訝。
她推了推金絲眼鏡。
來鼎盛這幾天,她天天提心弔膽,生怕這幫暴徒鬧出人命。
沒想到這位名義上的黑老大。
居然真的在往合法合規的道上拉車,哪怕放棄眼前的暴利。
「好的江總。」林若冰語氣柔和了一點。「我馬上去辦。」
她抱起桌上那袋厚厚的合同,轉身出了門。
雷豹看著被拿走的合同,心疼得直嘬牙花子。
「還愣著幹什麼?」江徹瞪著他。「出去幹活!」
雷豹垂頭喪氣地拉開門,拖著沉重的腳步走了。
辦公室門重新關上。
屋裡恢復了安靜。
江徹靠在老闆椅的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太累了。
帶這幫活寶創業,每天都像在走鋼絲。
不過好在,最野蠻的跑馬圈地階段總算熬過去了。
只要把抽成降下來。
商戶們嘗到網際網路外賣的甜頭。
鼎盛這艘破船,就能真正走上正規商業的航道。
江徹端起茶缸,裡面的水已經涼透了。
他仰頭喝乾了最後一口水。
剛準備點開後台再看看商家的退單數據。
「砰。」
辦公室的門連敲都沒敲,再次被推開。
江徹手裡的茶缸剛放下,發出「咚」的響聲。
林若冰去而復返。
她沒拿剛才那袋合同。
而是腋下夾著個厚重的牛皮紙檔案袋。
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步子又急又重。
林若冰走到辦公桌前。
面色凝重得像掛了一層霜。
「江總。」
她把那個牛皮紙檔案袋放在桌上,推到江徹面前。
「省城的風投機構盯上我們了,他們想強行入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