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刑警隊長李正的聲音拔高了八度。
「背刑法?這是反偵察的煙霧彈!」
李正一巴掌拍在辦公桌上。
蘇小雅隔著聽筒都能聽見木頭震動的悶響。
「你別被這幫人演的苦肉計給騙了。江徹這小子滑得很。」
「黑社會洗白,萬變不離其宗。錢來得不乾淨,帳面絕對有鬼!」
李正壓低聲音,語速加快。
「去查帳本。重點查偷稅漏稅和洗錢的資金流水。」
「只要抓到財務造假的死穴,就能把他們一鍋端了。」
蘇小雅掛斷電話。
把手機塞回枕頭底下。
她揉了揉發酸的眼睛,盯著窗外路燈透進來的黃光。
查帳。
法務部剛好和財務部在同一層辦公。
她有的是機會。
三天後,月底的最後一天。
鼎盛公司,頂層大會議室。
冷氣開得很足。
紅木長桌邊坐滿了鼎盛的核心高管。
徐虎、雷豹、陳刀這群堂主,現在全掛著部門經理的牌子。
穿著西裝打著領帶,像模像樣地端坐在真皮轉椅里。
蘇小雅穿著白襯衫黑西褲,手裡端著個不鏽鋼茶盤。
她低著頭,挨個給高管們續水。
走到江徹身邊時,她手腕一抖。
熱水差點溢出搪瓷茶缸。
江徹沒在意,只當這新來的行政小妹業務不熟練。
蘇小雅退到牆角的飲水機旁。
借著理頭髮的動作,按下了胸衣里微型錄音筆的開關。
「咳咳。」
長桌另一頭,一個戴著圓框金絲眼鏡、乾瘦如柴的中年男人站了起來。
趙算盤。
原鼎盛社團的「白紙扇」,管著幾百個地下檔口的暗帳。
現在名片上印著「鼎盛集團CFO兼財務總監」。
趙算盤把一沓裝訂好的財務報表分發下去。
「江總,各位兄弟……不,各位同僚。」
趙算盤習慣性地扶了扶眼鏡,鏡片後閃過精光。
「這是本月咱們外賣平台和地推業務的財務匯總。」
他拿起雷射筆,指向幕布上投出的PPT幻燈片。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柱狀圖和折線圖。
蘇小雅豎起耳朵。
錄音筆的指示燈在衣料下幽幽閃爍。
「本月總流水,一億兩千三百萬。」趙算盤報出一個數字。
底下的徐虎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們以前收保護費,一年到頭也見不到這麼多錢。
「利潤呢?」江徹靠在椅背上問。
趙算盤把雷射筆關掉,塞進口袋。
他走回座位,翻開自己的筆記本。
「利潤很可觀。但這筆錢怎麼合法合規地留在帳上,是個技術活。」
趙算盤嘴角扯出一個老謀深算的笑。
「以前咱們走暗帳,全靠現金洗。」
「現在咱們是正規企業,得跟稅務局打交道。」
蘇小雅心跳加速。
狐狸尾巴終於要露出來了。洗錢、偷稅,只要錄下來,全是鐵證。
趙算盤推了推眼鏡。
「我仔細研究了這半個月剛頒布的新稅法。」
「我們外賣員這幾千號兄弟,大部分都是初中肄業、社會閒散人員,甚至還有刑滿釋放的。」
趙算盤指著報表上的第二頁。
「按照稅法第五十七條,企業吸納安置這類特殊就業困難群體。」
「不僅可以免徵營業稅,還有高額的增值稅退稅和所得稅減免。」
江徹挑了挑眉,「能減多少?」
「幾乎全免。」趙算盤一拍桌子,聲音有些激動。
「不僅免,咱們買那幾千輛二手電動車,全都可以作為固定資產抵扣進項稅。」
「再加上我把城北那個破倉庫,名義上改成了『員工技能培訓中心』。」
「咱們還能向上面申請一筆幾十萬的專項補貼款!」
會議室里安靜了。
徐虎撓了撓頭,沒聽懂。
「老趙,你直說,要交多少保護費……交多少稅給公家?」
趙算盤得意地晃了晃手指。
「一分錢不用交,稅務局還得倒找咱們錢!」
蘇小雅站在飲水機旁。
手裡的紙杯被她捏扁了,水流了一地。
洗錢?偷稅?
這他媽叫完美利用規則!
趙算盤把以前做假帳洗黑錢的那套嚴密邏輯。
全用在了摳國家稅法的字眼上。
這種「合法避稅」的手段,乾淨得連一根頭髮絲的毛病都挑不出來。
稅務局就算拿著放大鏡查,也只能捏著鼻子認這筆帳。
不僅得認,還得表揚他們是安置就業的良心企業。
「還沒完。」
趙算盤喝了口茶,繼續拋出重磅炸彈。
「為了進一步壓低應納稅所得額。」
「我以江總的名義,註冊了一個鼎盛慈善基金會。」
趙算盤看著江徹。
「江總,我擅作主張,從本月利潤里劃了一千萬,捐給了松江市孤兒院和養老院。」
「這筆慈善捐款,可以直接在稅前全額扣除。」
「相當於公家替咱們出了這筆錢。」
「名聲咱們賺了,錢也沒少,簡直是空手套白狼!」
蘇小雅徹底絕望了。
她看著錄音筆。
這份錄音交上去。
不僅抓不到把柄,還得眼睜睜看著市里給江徹頒發「愛心企業家」獎章。
一個黑幫頭子,一躍成了松江市最大的慈善家。
這找誰說理去?
江徹聽完匯報,滿意地點點頭。
這種專業的CFO,一百萬年薪都值。
他坐直身子。
端起桌上的搪瓷茶缸。
指關節敲了敲玻璃桌面。
「當,當。」
會議室瞬間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盯著江徹,等著老大發話。
「上個月的網格化地推,雖然出了點岔子。」
江徹掃了一眼坐在前排的雷豹。
雷豹心虛地縮了縮脖子。
「但好歹把盤子穩住了。你們也拿到了合法的抽成和工資。」
江徹站起身,走到黑板前。
拿起粉筆,在黑板上畫了一個巨大的餅圖。
「現在松江市的市場,外賣已經飽了。」
江徹轉身,目光如炬。
「我們要開源。」
「下個月,推出全新的KPI考核制度。」
底下的堂主們瞬間豎起了耳朵,後背挺得筆直。
KPI這三個字,在他們眼裡就等於「軍令狀」、「搶地盤」。
江徹把粉筆掰斷,一半砸在餅圖的空白區域。
「我們要把所有閒散的人力利用起來。」
「送外賣的空檔期。」
「去跑腿,去代買,去給小區里那些孤寡老人送溫暖。」
江徹豎起兩根手指。
「下個月,哪個部門不僅外賣單量第一,好評率最高。」
「並且收到的客戶錦旗和感謝信最多。」
江徹重重拍在黑板上。
粉筆灰四散。
「部門經理,獎金翻倍。二十萬!」
「底下的兄弟,帶薪去三亞旅遊一周!」
二十萬!三亞!
會議室里的空氣瞬間被點燃了。
徐虎猛地一拍大腿,站了起來。
「城西的片區我包了!誰也別跟我搶!」
雷豹也不甘示弱,扯開西裝領帶。
「老子地推部這月就去包攬松江市所有的下水道疏通和馬桶修理!」
「誰敢搶老子的好評,老子弄死他!」
大廳里的高管們瞬間紅了眼。
一個個像餓狼一樣盯著對方。
如果不是在會議室。
他們現在就能拔出砍刀,為了去幫老奶奶過馬路而大打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