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
夏天的太陽出來得早,毒辣的陽光曬在馬路上泛起白光。
蘇小雅穿著一件廉價的灰色T恤,牛仔褲洗得發白。
她站在鼎盛公司樓下,按響了手腕上的地攤電子表。
剛好七點半。
她深吸一口氣,混在幾十個穿著劣質黑西裝的壯漢里。
一起擠進了大門。
她摸了摸左側胸衣內襯。
金屬微型錄音筆已經開啟了待機模式。
今天是一樓大廳的早會。
蘇小雅興奮得手心冒汗。
按照她惡補的警匪片劇情。
早會就是黑老大分派「違法任務」、搶地盤、發砍刀的絕佳取證現場。
她特意挑了個靠柱子的角落。
大廳里亂鬨鬨的,煙味和汗味混在一起。
幾百個剃著青皮寸頭、滿身橫肉的大漢蹲在地上。
有的在啃包子,有的在剔牙。
突然,大廳角落的一扇門開了。
喧鬧聲瞬間被掐斷。
幾百個漢子齊刷刷扔掉手裡的東西,站得筆直。
連嚼包子的都把嘴閉得嚴嚴實實,腮幫子鼓著。
蘇小雅心跳加快。
正主來了。肯定是江徹要來發號施令。
她微微側身,把胸前的衣襟敞開一點,讓收音效果更好。
走出來的是個女人。
穿著深灰色的職業套裝,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板上「噠噠」作響。
是昨天那個冷著臉的法務總監,林若冰。
林若冰手裡沒拿厚黑學,沒拿幫規。
她拎著一根半米長的教鞭。
另一隻手夾著一本厚厚的紅皮書。
《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
蘇小雅愣住了,錄音筆的待機按鈕差點被她按停。
林若冰走到最前面的黑板旁。
把紅皮書「啪」地摔在講桌上。
聲音不大,但底下的幾百號壯漢不自覺地抖了一下。
比見了條子還緊張。
「站好!」林若冰手裡的教鞭敲了敲黑板。
發出清脆的「啪啪」聲。
「昨天晚上布置的作業,現在抽查。」
蘇小雅張著嘴,忘了閉上。
什麼作業?這不是外賣公司嗎?
林若冰的目光掃過人群,教鞭直直指著站在第一排的徐虎。
「外賣部一隊隊長,徐虎,出列。」
徐虎身高一米九,壯得像頭牛。
他聽到點名,渾身一哆嗦,硬著頭皮邁出一步。
皮鞋踩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林總……林老師好。」徐虎嗓音粗啞,帶著點討好。
「背。」林若冰面無表情,「刑法第二百九十三條。」
蘇小雅在角落裡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是「尋釁滋事罪」的條款。
這群人背這玩意幹什麼?交流犯罪經驗?
徐虎咽了口乾沫。
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
他雙手貼在褲縫處,站出標準的軍姿。
「尋……尋釁滋事罪。」
徐虎的聲音發著顫,像卡殼的拖拉機。
「有下列尋釁滋事行為之一的,破壞社會秩序的,處……處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
徐虎背得磕磕絆絆,滿頭大汗。
額頭上的汗珠順著那道駭人的刀疤往下淌。
流進眼睛裡,他愣是沒敢伸手擦。
「繼續!」林若冰厲喝一聲。
徐虎嚇得一哆嗦。
「一,隨意毆打他人,情節惡劣的;二,追逐、攔截、辱罵、恐嚇他人,情節惡劣的;三……」
背到第三條,徐虎卡殼了。
他眼珠子拼命往上翻,努力回憶昨晚在被窩裡死記硬背的內容。
大廳里死寂一片。
只有頂上的吊扇發出吱扭吱扭的響聲。
兩百多號兄弟看著他們平日裡戰無不勝的雙花紅棍。
此刻像個沒背出課文被罰站的小學生。
全都替他捏了把汗。
「三是什麼?」林若冰手裡的教鞭重重抽在講桌上。
徐虎急了。
他一拳砸在自己的大腿上,發出「啪」的一聲悶響。
「三……三是強拿硬要或者任意損毀、占用公私財物,情節嚴重的!」
「四是什麼?」
徐虎徹底懵了。
四?有四嗎?
他滿臉通紅,嘴唇直哆嗦,眼圈都憋紅了。
像個快要急哭的兩百斤胖子。
「林老師……我……我記混了。」
林若冰冷著臉,教鞭指著徐虎的鼻子。
「在公共場所起鬨鬧事,造成公共場所秩序嚴重混亂的。」
她把紅皮書合上。
「回去抄寫五十遍。另外,本月全勤獎,扣除。」
全勤獎!
在鼎盛這套全新的薪酬體系里,全勤獎可是足足一千塊錢!
徐虎如遭雷擊。
一千塊錢,能買多少條紅塔山啊。
他頹喪地垂下寬闊的肩膀。
「是。」徐虎灰溜溜地退回隊伍里。
周圍的兄弟向他投去同情的目光。
「下一個。」林若冰的教鞭指向地推部。
「雷豹。出列。」
雷豹剛看完了徐虎的慘狀,正躲在後面默念。
被點到名字,嚇得一個激靈。
「背!刑法第二百三十四條!」
蘇小雅靠在柱子上,整個人徹底麻木了。
第二百三十四條,故意傷害罪。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裡。
蘇小雅見證了她這輩子最荒誕的早會。
林若冰拿著教鞭,把這群曾經拿著砍刀橫行霸道的社會渣滓。
挨個提溜出來,當眾抽背刑法條款。
背不出「搶劫罪」量刑標準的,扣五百。
背錯「非法拘禁」構成要件的,罰抄寫一百遍。
這些胳膊上紋著龍虎豹的大漢。
被一個女法務訓得跟孫子一樣。
有的因為被扣了錢,甚至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場面滑稽。
早會結束。
壯漢們哭喪著臉散開,紛紛去推自己的二手電動車準備送單。
蘇小雅摸著胸口的錄音筆。
錄了一個小時。
全是普法教育。
這錄音要是交回局裡,隊長肯定以為她跑去哪個法學院的期末考場了。
晚上八點。
城北的出租屋裡。
蘇小雅疲憊地癱在老舊的彈簧床上。
手裡拿著一個防竊聽的諾基亞直板機。
「嘟……嘟……」
電話接通了。
「小雅,情況怎麼樣?拿到他們分派違法任務的錄音了嗎?」
電話那頭傳來刑警隊長李正壓低的聲音。
蘇小雅盯著掉漆的天花板。
腦海里揮之不去的,是徐虎滿頭大汗背誦「尋釁滋事罪」的委屈模樣。
「隊長……」蘇小雅的聲音透著濃濃的迷茫。
「怎麼了?是不是被發現了?有危險立刻撤出來!」李正語氣瞬間緊張。
「不是。」
蘇小雅翻了個身,趴在床上,把臉埋進枕頭裡。
「隊長,我今天錄了一上午。」
「他們不僅沒犯法,連句髒話都沒說。」
李正愣住了,「那他們在幹什麼?」
蘇小雅深吸了一口氣,覺得說出這句話很對不起自己身上的警服。
「隊長,他們在背《刑法》。」
「林若冰拿著教鞭逼著他們背,背不出就扣全勤獎。」
蘇小雅翻過身,看著手裡那支微型錄音筆。
語氣越發絕望。
「隊長,我敢打賭。」
「這幫西裝暴徒的法制觀念,現在可能比咱們派出所的輔警還要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