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江市公安局,三樓局長辦公室。
陳建國坐在大辦公桌後。
他死死盯著面前的電腦屏幕。
屏幕上放著的,正是高速路收費站探頭拍下的「外賣拋屍」監控錄像。
三個穿著黑西裝的騎手,動作利落地解開綁帶,拉開黑色保溫箱拉鏈。
把三個大通資本的代表像倒垃圾一樣傾倒在綠化帶里。
整個過程不到十秒。
騎手跨上二手電動車,擰著油門匯入車流。
沒有猶豫,沒有驚慌。
陳建國抓起桌上的紅藍鉛筆。
「啪」的一聲。
鉛筆被他硬生生掰成兩段。
斷木刺扎進掌心,他渾然不覺。
他幹了二十年刑偵。
城中村那些拿刀亂砍的馬仔,作案後跑路都哆嗦。
但這幫送外賣的,手法乾淨利落得讓人後背發毛。
「太猖狂了。」陳建國把半截鉛筆砸在桌面上。
站在桌前的刑警隊長李正,站得筆直。
「陳局,大通那三個人在醫院做筆錄了。」
李正翻開手裡的案卷。「全被嚇破了膽,語無倫次,死活不承認是被綁架的。只說自己是在體驗鼎盛的外賣箱服務。」
陳建國氣笑了。
「體驗服務?在保溫箱裡體驗到缺氧休克?」
「這幫西裝暴徒把松江的水攪得越來越渾了。」
他從抽屜里抽出一份文件,重重拍在桌上。
「鼎盛現在就是個鐵桶。」
「幾千個前科人員,被他們用一種詭異的方式洗腦了。」
「外圍調查根本拿不到實質證據。強攻又容易引發群體性暴亂。」
陳建國深吸一口氣。
「必須派個絕對生面孔進去。臥底。」
李正點點頭。「局裡老偵查員我都篩了一遍。但鼎盛那幫混混常年混跡街頭,對咱們的人太熟了。」
「不用老頭子。」陳建國敲了敲桌子。
「找個剛畢業的。白紙一張,能裝進那個草台班子裡的。」
李正腦子裡閃過一個人影。
「陳局,警校剛分來個丫頭。散打冠軍,脾氣爆,還沒正式入編掛牌。」
陳建國眼睛亮了一下。「誰?」
「蘇小雅。」
第二天上午十點。
鼎盛公司大樓前。
蘇小雅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牛仔外套。
緊身破洞牛仔褲,腳踩一雙磨起毛邊的匡威帆布鞋。
頭髮用一根黑色皮筋胡亂紮成馬尾。
嘴裡還嚼著一塊口香糖,吹出一個粉色的泡泡。
看起來活脫脫一個輟學混社會的太妹。
她抬頭看了一眼那塊掉漆的「鼎盛安保勞務」招牌。
「啵。」口香糖泡泡破了。
蘇小雅把泡泡舔進嘴裡。
她昨天連夜突擊了厚厚一沓關於鼎盛的絕密卷宗。
黑社會洗白、逼停泥頭車、包圍城管、保溫箱藏屍。
一樁樁一件件。
這個所謂的公司,分明就是個掛羊頭賣狗肉的超級暴力團伙。
蘇小雅深吸一口氣。
摸了摸右耳垂上的一顆銀色耳釘。
這是局裡特批的微型防竊聽發射器。
「龍潭虎穴,今天姑奶奶也得蹚一蹚。」
她邁開步子,大喇喇地走進玻璃轉門。
一樓的調度大廳里。
幾十個光膀子的漢子正在吃盒飯,汗酸味混合著紅燒肉的味道。
看到蘇小雅進來。
幾十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齊刷刷盯過來。
像狼群盯上了一隻兔子。
蘇小雅沒怯場。
她嚼著口香糖,走到離她最近的一個光頭大漢面前。
光頭胸口紋著一隻張牙舞爪的黑虎。
「餵。這招人嗎?」
蘇小雅下巴一抬,語氣很沖。
光頭愣了一下,放下手裡的盒飯。
「應聘啊?去二樓,找梅姐。」
蘇梅,原城南夜總會大姐大。
現任鼎盛HR總監。
二樓的HR辦公室門虛掩著。
蘇小雅一腳踹開門。
屋裡瀰漫著一股濃烈的劣質香水味。
蘇梅穿著一身大紅色的緊身包臀裙,坐在辦公桌後。
正在用挫刀修剪塗了紅指甲的手指。
看到蘇小雅這種太妹打扮進來,蘇梅一點沒意外。
鼎盛現在招人,底子越不乾淨的反而越好管教。
「叫什麼?」蘇梅連頭都沒抬。
「蘇小雅。」
「高中畢業沒?」
「沒。打架被開除了。」
蘇小雅流利地背著局裡給她偽造的檔案。
「後來在東街看場子,場子被條子端了,想找口飯吃。」
蘇梅停下手裡的挫刀。
抬起頭,上下打量了蘇小雅幾眼。
「底子倒是挺對胃口。會用電腦打字嗎?」
蘇小雅點點頭。
「行。」蘇梅拉開抽屜。
「最近法務部那邊缺個行政助理。你去那兒端茶倒水列印文件。」
蘇小雅心裡一緊。
行政助理?
臥底劇本里寫了,黑道入會都得歃血為盟、斬雞頭燒黃紙。
再不濟也得去關二爺像前磕三個響頭。
這HR大姐大怎麼連個黑話都不對,直接就給定崗了?
她正疑惑著。
蘇梅把一沓厚厚的裝訂文件「啪」地扔在桌上。
「入職手續辦一下。仔細看看。」
蘇小雅上前兩步。
剛準備看清是哪門子幫規或者生死狀。
目光落在白紙黑字上。
她徹底愣住了。
最上面那張,赫然印著《全日制勞動用工合同(規範版)》。
厚厚的一沓,足足有三十幾頁。
比她在警局簽的實習合同還要詳細。
蘇小雅咽了口乾沫,翻開第一頁。
「底薪四千,提成另算?」她聲音不自覺拔高了。
2008年的松江市,警校剛畢業的實習警員工資才一千八百塊。
一個社會閒散人員來黑社會當助理,起薪四千?
蘇梅翻了個白眼。
「四千是最低檔。法務部有特殊保密津貼,加一起差不多六千。」
蘇梅指著合同的第三頁。
「翻過去看看福利待遇。」
蘇小雅手指僵硬地翻過一頁。
白紙黑字,清清楚楚。
「足額繳納五險一金,周末雙休。國家法定節假日帶薪休假。每年一次三甲醫院全身體檢。」
蘇小雅看著這幾行字。
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五險一金?雙休?
她昨天還在卷宗里看到這幫人把資本家塞進保溫箱扔綠化帶。
轉眼間,這個暴力團伙給她開出了連國企都眼紅的頂級福利。
「這……這真是招黑社會……不對,招員工的?」
蘇小雅結巴了。
蘇梅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震得桌上的指甲油瓶子直晃。
「誰他媽是黑社會!」蘇梅杏眼圓睜。
「我們這是遵紀守法的網際網路五百強企業!你這嘴再沒有把門的,明天就捲鋪蓋滾蛋!」
蘇小雅被這聲訓斥吼得一激靈。
她趕忙拿起桌上的黑色中性筆。
在那份《勞動合同》的尾頁,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手腕還有點抖。
這太魔幻了。
簽完字,蘇梅把其中一份合同收進抽屜。
「拿著你的那份,去走廊盡頭的法務部報導。」
蘇梅揮揮手,重新拿起挫刀。
「記住了,林總監脾氣不好,多做事少說話。」
蘇小雅拿著那份沉甸甸的合同走出辦公室。
走廊里光線昏暗,牆皮有些剝落。
她停在法務部的門前。
深吸了一口氣。
管你開多少工資,給多少福利。
越是正規的偽裝,背後的水就越深。
蘇小雅隔著牛仔外套,摸了摸藏在胸衣左側內襯裡的微型錄音筆。
堅硬的金屬觸感傳來。
她眼神堅定起來。
「今天就算挖地三尺。」
蘇小雅咬著後槽牙暗暗發誓。
「也要把你們這個黑社會窩點涉黑的證據翻出來!」
她抬起手,屈起指節。
「叩叩叩。」
重重地敲響了法務部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