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小雅坐在彈簧床邊。
老舊的床墊發出「吱呀」的摩擦聲。
滿床的紅色大鈔在檯燈下散發著油墨味。
她右手捏著那個鍍金的「月度優秀員工」塑料獎盃。
底座上的字是用紅漆噴的,還帶著點毛邊。
她把獎盃砸在五萬塊現金上,發出一聲悶響。
蘇小雅拉開床頭櫃的抽屜。
拿出一個黑色的硬殼筆記本和一支原子筆。
她得寫每周的臥底工作周報,明天秘密接頭時要交給隊長李正。
筆尖懸在紙面上。
一滴汗從額角滑落,砸在紙上暈開一個水圈。
蘇小雅抓了抓亂糟糟的頭髮,頭皮抓得生疼。
怎麼寫?
寫自己今天幫客服部抓到了刷差評的水軍?
寫自己用統籌學給黑社會規劃了不堵車的外賣路線?
還是寫這幫紋身大漢現在見面不叫「大哥」,叫「江總」?
她咬著筆桿。
塑料筆桿被咬出了一排細密的牙印。
「周一,徐虎帶隊送外賣,順手扶了三個老太太過馬路,被交警大隊口頭表揚。」
「周三,雷豹清理了城南六個小吃攤的保護費,要求商戶統一辦理健康證。」
「周五,全公司組織學習《勞動合同法》,林法務抽查背誦。」
蘇小雅看著這滿紙的「好人好事」。
「啪」地一聲把筆摔在桌上。
原子筆滾落到地上,筆芯摔斷了。
這他媽哪是黑幫罪證?
這簡直是松江市「感動中國」企業評選的申報材料!
第二天晚上九點。
城郊廢棄的三號化工廠,一處破磚房。
空氣里飄著一股刺鼻的化工廢料酸味。
李正靠在掉灰的磚牆上,手裡掐著半截煙。
火星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周報呢?」李正聲音壓得很低。
蘇小雅穿著連帽衛衣,把那個黑色筆記本遞過去。
李正沒接。
他深吸了一口煙,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
「你這幾天的匯報,我全看了。」
李正盯著蘇小雅的眼睛。
「蘇小雅,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是誰了?」
李正語氣冷厲,像刀子一樣刮在蘇小雅臉上。
「幫他們優化路線?幫他們抓水軍?你這哪是臥底?」
「你這是在給江徹那個黑老大當軍師!」
蘇小雅猛地抬起頭。
下巴緊緊繃著。
「隊長,我沒忘!但我能查到的就是這些!」
她往前跨了一步,破磚房裡的回音震得人耳朵嗡嗡響。
「你讓我查帳本,他們帳本乾淨得連稅務局都挑不出刺,全合法退稅!」
「你讓我查洗錢,他們把錢全捐給孤兒院了,拿的還是市局發的錦旗!」
蘇小雅胸口劇烈起伏。
她從兜里掏出一把鑰匙,重重拍在旁邊的破木箱子上。
「我每天早上七點打卡,晚上九點下班。比在派出所值夜班還累!」
「江徹比咱們局裡的勞模還按時納稅!」
蘇小雅眼圈紅了。
她不是委屈,是被這種荒誕的現實折磨得快瘋了。
「隊長,你告訴我。」
她聲音打著顫,「我這到底是在臥底,還是在給黑社會打工?」
李正沉默了。
他看著這個滿臉崩潰的警校霸王花。
拿出一個手電筒,照著那個黑色的筆記本。
快速翻看了幾頁,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行了。」李正合上筆記本。
「這幫人太狡猾。你再堅持一段時間,狐狸總有露出尾巴的時候。」
蘇小雅抹了一把眼睛。
「隊長,我申請撤回。」
她咬著牙,「再臥底下去,下個月我可能就要被提拔成法務部副總監了。」
李正剛想開口訓斥。
他褲兜里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李正接起電話,聽了幾秒,臉色驟變。
「知道了。」
他掛斷電話,看著蘇小雅。
「你現在還不能撤。」
李正把手機屏幕舉到蘇小雅面前。
屏幕上是一條剛剛彈送的本地財經新聞頭條。
鮮紅的黑體字扎眼。
「國內新晉外賣巨頭『飽了麼』高調宣布進軍松江市。」
「首期砸入一千萬補貼,誓要終結鼎盛公司的外賣壟斷!」
李正把手機收回兜里。
「『飽了麼』背後是京城的紅杉資本。」
李正聲音透著一絲興奮。
「真正的巨頭下場了。這種燒錢的補貼戰,就是一面照妖鏡。」
「正規商戰,江徹那個草台班子絕對打不贏。」
李正拍了拍蘇小雅的肩膀。
「一旦利潤被掐斷,這幾千個黑社會肯定原形畢露。」
「他們絕對會用暴力手段去砸『飽了麼』的場子。」
「只要他們一動手。」
李正眼睛裡閃過一絲狠光,「咱們就能抓現行,一鍋端!」
蘇小雅愣在原地。
外賣巨頭殺進松江了?
一千萬的補貼。
她腦子裡飛快盤算著這筆錢的殺傷力。
在2008年。
這筆錢能讓松江市的用戶白吃一個月的免費午餐。
鼎盛那些剛剛嘗到合法賺錢甜頭的商家和兄弟。
如果被強行砸了飯碗。
徐虎、雷豹那幫人……
蘇小雅打了個寒顫。
不用等明天,今晚鼎盛的大本營就得炸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