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松江市的街頭變天了。
原本滿大街清一色的黑西裝電動車隊裡。
突然扎進來一片扎眼的藍色。
幾百個穿著印有「飽了麼」字樣藍馬甲的年輕人。
騎著嶄新的山葉電動車,在各個商圈穿梭。
車後的保溫箱不僅是定製的硬殼,還貼著醒目的補貼GG。
鼎盛公司,一樓調度大廳。
大屏幕上的實時訂單數據曲線,原本是一路上揚的陡坡。
現在像被切了一刀。
從早上八點開始,數據肉眼可見地往下掉。
江徹站在二樓連廊。
看著樓下那幾個手忙腳亂敲鍵盤的客服小弟。
「江總,城西片區的訂單量縮水了三成。」
林若冰踩著高跟鞋走過來。
手裡拿著剛列印出來的簡報。
「他們動作太快了。昨天剛開完發布會,今天地推和騎手就全鋪下去了。」
江徹沒接那份簡報。
他端著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涼水。
在2008年。
這種不計成本的燒錢補貼戰,對松江市這種三線城市來說。
簡直是科幻小說里的降維打擊。
「飽了麼」的松江區域總監叫王團。
是從矽谷回來的海歸精英。
昨天的發布會上。
王團穿著筆挺的意式高定西裝,在聚光燈下意氣風發。
「我們準備了一千萬的初始資金,只為松江市民的一頓好飯。」
王團在記者面前大放厥詞。
「首單立減二十,滿三十減十五。相當於白吃。」
「另外,我們誠摯邀請松江本地的優質外賣員加盟。」
「底薪翻倍,每單提成加五塊。」
這是明晃晃地在砸鼎盛的盤子,還要挖鼎盛的牆角。
林若冰翻過一頁報告。
「江總,他們開出的底薪誘惑很大。我們要不要防備底下員工……」
「不用防。」江徹打斷她。
他靠著欄杆,指了指下面大廳。
徐虎正光著膀子,把幾個平時偷懶的騎手罵得狗血淋頭。
「這幫兄弟雖然大字不識幾個。」
江徹指關節敲了敲欄杆。
「但他們認死理。誰帶他們洗白賺乾淨錢,他們就死磕到底。」
「飽了麼那點錢,挖不走我的人。」
事實正如江徹所料。
藍馬甲的地推在街上發傳單挖人。
遇到穿黑西裝的鼎盛騎手,塞過去一張招聘單。
鼎盛的漢子看都不看。
一把把傳單揉成團,像扔垃圾一樣扔進下水道。
甚至有個暴脾氣的,差點當街揪住藍馬甲的領子揍人。
想起「文明經商」的鐵律,才硬生生忍住。
人沒被挖走。
但商家端扛不住了。
城北聚賓樓。
李胖子坐在茶台後,看著對面坐著的兩個穿藍襯衫的地推專員。
「李老闆,飽了麼給商家的補貼是每單補十塊。」
地推專員推過一份合同。
「而且我們只抽百分之八的佣金,比鼎盛足足低了一半。」
李胖子咽了口乾沫。
他看著桌上那份合同,心動得要命。
鼎盛那幫西裝暴徒的抽成是降到了百分之十五。
但跟飽了麼比,還是在割肉。
可是李胖子不敢簽。
他腦子裡全是雷豹帶著五十個壯漢,坐在大堂里吃陽春麵的恐怖畫面。
「不……不簽。」李胖子擺手。
「李老闆,你在怕什麼?」地推專員笑了。
「我們飽了麼背後是京城大資本。是合法合規的獨角獸企業。」
「要是有人敢在咱們這兒耍黑道手段。」
地推專員指了指外面的街道。
「我們公司的法務部,能把他們告到破產。」
李胖子咬著牙。
盤在手裡的核桃被他捏得嘎吱作響。
在真金白銀的誘惑面前。
恐懼也是能被克服的。
「行!老子簽了!」
李胖子抓起筆,簽下了飽了麼的獨家入駐協議。
這種鬆動,像病毒一樣在松江市的餐飲圈蔓延。
一千萬的補貼。
讓老百姓嘗到了免費吃外賣的甜頭。
讓商家嘗到了低抽成高補貼的肥肉。
不到三天。
鼎盛外賣APP的日活,被硬生生腰斬了一半。
大廳里的電話鈴聲稀稀拉拉。
幾十個騎手蹲在門口抽悶煙,看著外面飛馳而過的藍馬甲。
頂層大會議室。
冷氣開到最大。
氣壓卻低得讓人喘不過氣。
江徹坐在長桌主位。
手指無意識地轉動著那個缺口的搪瓷茶缸。
底下坐著鼎盛的所有高管。
沒人說話。
徐虎胸口劇烈起伏。
他把西裝外套扯下來,扔在地上。
「砰!」
徐虎一巴掌重重拍在桌子上。
面前的白瓷茶杯被他硬生生拍碎。
茶水和陶瓷碴子混在一起,扎進他粗糙的掌心裡。
血絲順著掌紋滲出來。
他渾然不覺。
那雙因為熬夜搶單布滿紅血絲的倒三角眼,死死盯著江徹。
「大哥。」
徐虎聲音粗啞得像砂紙磨過鐵皮。
「斷人財路,猶如殺人父母。」
「那幫穿藍馬甲的,把咱們兄弟的飯碗都快砸漏了!」
徐虎猛地站起來。
椅子摩擦地毯發出沉悶的聲音。
他抬起那隻流血的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汗。
那道刀疤在燈光下扭曲。
「大哥,你發句話。」
徐虎咬著後槽牙。
「我申請帶兄弟們去把事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