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李手裡那沓「飽了麼」的淺藍色傳單,被抽出了一張。
西裝壯漢的大手全是老繭。
指甲縫裡還殘留著洗不掉的機油黑泥。
小李結巴了。「大……大哥,我們自己發就行。」
壯漢沒理他。
他把那張輕飄飄的傳單捏在手裡,像捏著一張判決書。
旁邊四個同樣打扮的黑西裝漢子靠了過來。
五個人。
形成一個半圓,把小李護在中間。
一個穿著白襯衫、打著領帶的年輕白領剛好從地鐵口走出來。
手裡端著杯熱豆漿。
五個西裝壯漢瞬間轉身,像一堵牆一樣橫在白領面前。
白領嚇了一跳,滾燙的豆漿灑在手背上,他沒敢吱聲。
帶頭的壯漢雙手捧著那張淺藍色傳單。
遞到白領鼻子底下。
「拿好。」壯漢的聲音低沉沙啞。
白領咽了口唾沫,手指哆嗦著接過來。
五個壯漢沒有立刻散開。
他們把白領圍在中間。
十隻眼睛隔著劣質墨鏡,死死盯著白領的臉。
那是一種帶著詭異笑容的凝視。
像極了屠夫看著案板上的豬。
「看懂了嗎?」帶頭的壯漢問。
白領哪敢看傳單上的字,小雞啄米似的點頭。
「看……看懂了。飽了麼外賣。」
「懂了就扔掉。」
壯漢指了指三米外的一個綠色垃圾桶。
白領如蒙大赦。
快步走到垃圾桶邊,把傳單揉成團扔進去。
連手裡的半杯豆漿也一起扔了。
腳底抹油,混進人群跑得沒影。
小李站在後面,冷汗把後背的藍色馬甲打濕了。
這他媽叫幫忙發傳單?
這分明是在當街恐嚇路人。
「兄弟。」壯漢轉過頭,從他手裡又抽出一張傳單。
「繼續。哥幾個今天閒著,全程包幹。」
一整個上午。
新光商業街成了一場無聲的鬧劇。
小李往哪走,身後那五個黑西裝就像影子一樣跟著。
小李試圖走進一家黃燜雞米飯。
他剛推開玻璃門。
五個壯漢魚貫而入。
他們不說話。
往那幾張油膩膩的空桌子上一坐。
雙手交疊放在桌上,面無表情地看著小李。
飯店老闆正炒著菜,看到這五個閻王爺。
嚇得把鍋鏟一扔,直接從後廚的小窗戶翻出去了。
小李連推銷的話都卡在喉嚨里,灰溜溜地退出店門。
中午十二點。
大太陽毒辣得能烤熟地瓜。
小李渴得嗓子冒煙。
他走到街角的小賣部,買了一瓶冰鎮礦泉水。
剛擰開瓶蓋。
旁邊伸過來一隻粗壯的手。
手裡拿著一張揉得皺巴巴的餐巾紙。
「擦擦汗,別中暑了。」
是那個帶頭的壯漢。
他臉上也全是汗,西裝後背已經被汗水浸透了一大片。
但他依然站得筆直,甚至還帶著那個僵硬的微笑。
小李手一抖,礦泉水灑在褲襠上。
他沒接那張紙巾,轉頭就往旁邊的公共廁所跑。
他實在憋不住了,尿急加上恐慌。
小李衝進公廁,拉開小便池的拉鏈。
剛準備釋放。
餘光瞥見旁邊站了個人。
那個壯漢竟然跟著進來了。
不僅進來了,還站在他旁邊的小便池。
不解褲腰帶。
就那麼歪著頭,隔著墨鏡死死盯著小李。
廁所里瀰漫著刺鼻的氨水味和消毒水味。
小李感覺自己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尿意被嚇得倒憋了回去,小腹脹得生疼。
「兄弟,腎挺好啊。」壯漢咧嘴一笑。
刀疤在昏暗的廁所燈光下分外猙獰。
他從西裝兜里掏出一包心相印紙巾,抽出一張。
遞到小李面前。
「貼心服務,鼎盛榮譽出品。」
小李「嗷」的一嗓子。
連拉鏈都沒拉,轉身衝出廁所。
這幫人不是流氓,是一群神經病!
同樣的場景,在松江市的各個角落瘋狂上演。
「飽了麼」僱傭的那一百多個兼職大學生。
全都被地推部的西裝暴徒按下了「一對五」的豪華盯梢套餐。
這些大學生哪見過這種陣勢。
去買水被跟著。
去吃飯被盯著。
連靠在樹根下抽根煙,都有五個大漢圍過來幫忙點火。
那種全天候無死角的巨大心理壓迫感。
比直接挨一頓打還要折磨人。
到了第二天下午。
心理防線最脆弱的幾個女大學生,直接在街頭崩潰大哭。
扔下傳單就跑。
帶頭的壯漢還追上去兩步,把掉在地上的傳單撿起來。
「妹子,垃圾不能亂扔,影響市容市貌啊!」
傍晚六點。
「飽了麼」松江分部的大平層辦公室里。
區域總監王團坐在人體工學椅上。
正端著一杯美式咖啡,欣賞著窗外的夕陽。
他在等前線的地推戰報。
一千萬的補貼砸下去,今天怎麼也得把下載量翻個倍。
「叮——」
電腦屏幕右下角的郵件圖標閃爍起來。
王團放下咖啡杯。
點開郵箱。
不是一封。
而是密密麻麻的一整頁。
全都是帶附件的郵件,發件人是各個片區的地推兼職領隊。
王團點開第一封。
只有一句話:
「王總,錢我不要了,這活我幹不了,救命。」
他手一抖,點開第二封。
「你們到底惹了哪條道上的大哥?連我拉屎都有人在坑外頭給我遞手紙!」
第三封更直接,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裡,五個穿著廉價黑西裝的壯漢。
雙手捧著一張藍色的飽了麼傳單,正對著鏡頭僵硬地微笑。
背景是一條空無一人的巷子。
照片底下配著一行血紅的小字。
「辭職!老子再也不來松江了!」
王團的臉色瞬間慘白。
美式咖啡的苦澀味在口腔里泛起。
他顫抖著手,一連點開了幾十封郵件。
內容大同小異。
全都是痛哭流涕的辭職信,字裡行間透著極致的恐懼。
短短四十八小時。
他花重金組建的一百多人地推團隊。
土崩瓦解。
一個不剩。
王團癱在椅子上,渾身發冷。
他是個喝過洋墨水的海歸精英。
學過市場營銷,學過用戶心理學。
但他學的那套現代商業理論里,從來沒教過怎麼對付這群「貼心服務」的西裝暴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