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洞洞的鏡頭瞬間拉近。
特寫死死鎖在江徹的臉上。
補光燈的白光打在他眼底的青黑上,顯得有些憔悴。
辦公室外。
一樓大廳的幾百個漢子,全擠在二樓走廊的玻璃幕牆外。
徐虎高大的身軀貼在玻璃上,鼻尖壓扁了。
手心裡的汗把玻璃印出幾個白手印。
他緊張。
生怕大哥一不高興,當著攝像機的面讓人把這女記者扔出去。
江徹沒動怒。
他靠在老闆椅上,盯著楚冰冰手裡的話筒。
那張昨晚熬夜背了半宿的公關稿,就壓在右手邊的文件堆里。
「協同發展……賦能底層……」
江徹腦子裡閃過這些乾癟的詞彙。
突然覺得很沒意思。
跟這幫人講什麼網際網路大廠的願景。
不如直接給他們上上普法課。
江徹伸手。
在一把抓起那幾頁公關稿。
當著鏡頭和楚冰冰的面。
揉成一團,順手扔進了辦公桌下的塑料垃圾桶里。
「砰。」紙團落進桶底,發出一聲悶響。
楚冰冰愣住了,握著話筒的手僵在半空。
這是要直接翻臉?
江徹沒理會她的錯愕。
他拉開右手邊的抽屜,抓出一個紅皮小冊子。
「啪。」
冊子重重拍在桌面上。
是一本翻得起毛邊、書脊都快斷裂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
楚冰冰看著那三個燙金大字,頭皮一麻。
「暴力壟斷?涉黑手段?」
江徹手掌壓在刑法上,聲音有些發沉。
「楚記者,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講。」
他翻開第一頁。
「咱們就說前幾天,長豐街的那場糾紛。」
江徹指著書頁上的字,字正腔圓。
「刑法第二十條,正當防衛。」
「我司員工在送餐途中,遭遇社會閒散人員無故攔截、掀翻餐盒。」
「我司員工沒有還手,而是本著以理服人的態度,進行了勸導。」
江徹抬起頭,直視鏡頭。
「對方不僅不聽,還糾集三十餘人手持兇器意圖傷人。」
「為了保護員工的人身安全,我司啟動了緊急預案。」
楚冰冰插話,聲音有些尖銳。
「緊急預案就是派兩百個壯漢把人堵在牆角?」
江徹冷笑一聲。
「楚記者,你懂不懂法?」
「這兩百人,一沒拿刀,二沒罵人,三沒動手。」
江徹用指關節重重敲擊桌面。
「他們在現場保持了一米的絕對安全距離。」
「這叫展示企業凝聚力。哪條法律規定,企業員工不能在街上集體站隊了?」
楚冰冰被噎住了。
她張了張嘴,卻找不到詞來反駁。
因為江徹說的,全是真的。
市局的調查報告裡,鼎盛的人確實連個指甲蓋都沒碰對方。
江徹又翻過幾頁刑法。
「再說強買強賣。」
「我司地推人員,拿著正規的商業合作協議,一家家去談。」
「給出的抽成比例,遠低於同行。」
江徹靠回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小腹。
「商家自願簽字,按了手印。所有合同都在法務部備案。」
「楚記者,如果這也叫暴力壟斷。」
「那全國的銷售員是不是都得抓起來?」
攝像師扛著機器,手心全是汗。
他從來沒見過哪個企業家,在採訪時掏出刑法來逐條辯護。
而且辯得無懈可擊。
江徹看著鏡頭。
眼裡的疲憊感更重了。
他想起昨天徐虎為了搶好評,半夜幫人去通馬桶弄得一身臭氣。
想起蘇小雅拿著五萬塊獎金時發抖的手。
「你們只看到了他們身上的紋身。」
江徹的聲音低沉下來,透著一股真切的無奈。
「只看到了他們曾經在街頭打架鬥毆的過去。」
他指了指門外。
「但你們去查查。他們這大半個月,偷過一次稅嗎?傷過一個人嗎?」
江徹站起身。
走到玻璃幕牆前,一把拉開百葉窗。
鏡頭順著他的動作轉過去。
玻璃外面。
走廊里擠滿了黑西裝漢子。
徐虎、雷豹、陳刀。
這些曾經在松江市地下世界讓人聞風喪膽的名字。
此刻。
他們全趴在玻璃上。
眼圈通紅。
江徹轉過身,對著攝像機。
「他們大字不識幾個,沒有一技之長。」
「以前是被社會拋棄的邊緣人。只能靠打架混口飯吃。」
江徹聲音微微發顫,這不是演的,是真的心累。
「現在,他們只想洗心革面,靠送外賣賺點乾淨錢。」
「只想晚上睡覺時,不用怕警察來敲門。」
他指著玻璃外那群漢子。
「這就是一群渴望洗心革面、干點苦力活的邊緣青年。」
「如果給他們一條活路叫涉黑。」
江徹死死盯著鏡頭。
「那我江徹,寧願當這個黑老大!」
擲地有聲。
辦公室里安靜得落針可聞。
只有攝像機的散熱風扇發出細微的嗡嗡聲。
楚冰冰徹底被鎮住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剛才那番話,從一個法學大師嘴裡說出來,可能顯得虛偽。
但從江徹這種帶著疲憊和江湖氣的口中說出。
有著一種直擊人心的恐怖力量。
她轉頭看了一眼玻璃牆外。
徐虎再也繃不住了。
這個身高一米九、身上背著幾條傷人案子的雙花紅棍。
眼淚奪眶而出。
他抬起粗糙的手臂,用西裝袖子胡亂抹著眼睛。
雷豹更是哭出了聲,蹲在地上直抽搭。
「大哥懂我們……大哥沒拿我們當炮灰……」
陳刀紅著眼眶,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
這一幕。
這群肌肉猛男在玻璃牆外哭得像群孩子的畫面。
被攝像機的鏡頭死死捕捉。
沒有一點馬賽克。
直接通過松江電視台的信號源。
同步直播了出去。
電波穿透雲層。
帶著江徹那句「乾乾淨淨賺點苦力錢」。
瞬間傳遍了松江市的千家萬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