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結束的紅燈在攝像機上熄滅。
楚冰冰踩著高跟鞋。
帶著攝像團隊,逃似的離開了鼎盛大樓。
她怕再待下去,自己也會忍不住哭出來。
或者被外面那群抹眼淚的壯漢給強行「服務」了。
然而。
這場不到二十分鐘的專訪。
像一顆深水炸彈,在2008年的網際網路上炸開了花。
視頻播出不到一小時。
被人用笨拙的軟體剪輯成了一段段幾分鐘的小視頻。
瘋狂倒灌進「西祠胡同」、「天涯社區」還有剛剛興起的貼吧。
全網沸騰了。
「快來看!松江市出了個活閻王!」
「神他媽的邊緣青年!你管這群肌肉猛男叫干苦力的?」
貼吧里。
無數個帖子如同雪花般湧現。
網友們把江徹掏出刑法的那一段,一幀一幀地截了圖。
屏幕上。
江徹穿著白襯衫,眉眼間透著深深的疲憊。
修長的手指按在破舊的紅皮刑法上。
嘴裡說著最義正辭嚴的普法台詞。
而鏡頭一轉。
玻璃幕牆外。
徐虎那張布滿橫肉、帶著刀疤的臉,正哭得像個兩百斤的受氣包。
雷豹蹲在地上,西裝因為抽搭崩開了一顆扣子。
強烈的反差。
節目效果直接拉滿。
「西裝暴徒」這個詞,第一次在這個世界被創造出來。
「笑死我了,這老闆是被綁架了就眨眨眼啊。」
「這哪是送外賣,這分明是送命。」
「求求你們去我家通個馬桶吧,我想看看邊緣青年是怎麼幹活的。」
網友們樂瘋了。
大家權當這是一個巨大的網絡惡搞梗。
出於獵奇心理。
無數外地網友湧向各大應用商店。
搜索「鼎盛外賣」。
這破APP本來只在松江市本地推廣。
伺服器搭建得簡陋。
白客正躲在二樓的機房裡吃泡麵。
機柜上的紅燈突然狂閃。
刺耳的警報聲劃破了安靜。
「臥槽!」
白客一口麵湯噴在鍵盤上。
他手忙腳亂地抓過抹布,去擦鍵盤。
屏幕上的伺服器負載指數。
從百分之二十,直接飆到了百分之九十九。
全國各地的IP位址,像蝗蟲一樣湧進來。
下載量從八十萬。
一百萬。
三百萬。
直接衝破了五百萬大關。
而且還在以每秒幾萬的速度瘋狂攀升。
「江總!江總!」
白客連滾帶爬地衝出機房,順著走廊往江徹辦公室跑。
拖鞋在地上啪嗒啪嗒響。
「伺服器快炸了!全網都在下咱們的軟體!」
江徹正坐在老闆椅上揉太陽穴。
聽到白客的吼聲。
他拿起桌上的滑鼠,刷新了一下後台。
看著那串長得離譜的數字。
江徹腦殼更疼了。
這算什麼事?
一不小心,把自己洗白成了全網最大的網紅?
他這叫低調做人嗎?這分明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就在網友們把鼎盛當成樂子狂歡的時候。
松江市公安局。
三樓的大會議室里,氣壓低得能擰出水。
沒有笑聲。
也沒有人覺得這是一個網絡梗。
局長陳建國坐在主位上。
臉色鐵青。
他面前的電腦屏幕上,正循環播放著江徹掏出刑法的那個片段。
「好一個干點苦力活的邊緣青年。」
陳建國手裡拿著一支紅藍鉛筆。
在實木桌面上敲得飛快。
「篤篤篤……」
聲音急促,像雨點砸在玻璃上。
會議桌兩側,坐滿了各分局的局長、刑偵大隊長、經偵大隊長。
還有幾個穿著便衣的臥底聯絡員。
李正坐在陳建國左手邊。
他面前放著一疊厚厚的卷宗,手指在封面上煩躁地敲擊。
「陳局。」
李正咽了口乾沫,打破了死寂。
「這江徹太囂張了。他這是在向咱們市局示威。」
「掏出刑法挑釁,這分明是告訴咱們,他把法律吃透了,咱們抓不到他的把柄。」
經偵大隊長推了推眼鏡,翻開手裡的報告。
「抓把柄?老李,你告訴我怎麼抓?」
經偵隊長嘆了口氣。
「我派了三撥人去查鼎盛的帳。」
「稅務局的老張親自帶隊。」
「結果查出來,人家不僅沒偷漏一分錢的稅。」
經偵隊長把報告摔在桌上。
「上個月,鼎盛外賣交的稅款。」
「超過了松江市那三家重工國企的總和!」
會議室里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交稅第一?
這還是那個成天拿著砍刀收保護費的城南毒瘤嗎?
治安大隊長也坐不住了。
他站起來,抖了抖手裡的一張紅頭文件。
「不僅是交稅。」
「各位,你們看看我這邊的治安數據。」
「自從鼎盛搞了外賣和地推。」
「城南城北的街頭搶劫、小偷小摸、甚至打架鬥毆。」
「全沒了!」
治安隊長聲音提高了八度。
「廢話。那幫騎手穿著黑西裝,滿大街轉悠。」
「遇到個碰瓷的老頭,單手就拎去醫院掛急診。」
「遇到個搶包的,十幾輛電動車把人圍得水泄不通,硬生生把搶劫犯盯得精神崩潰,主動來局裡自首。」
治安隊長一攤手,滿臉荒謬。
「現在的松江市街頭,比我當警察二十年都安全。」
陳建國停下手裡的鉛筆。
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疙瘩。
他看向角落裡的一個女警員。
「蘇小雅的臥底報告怎麼說?」
負責聯絡的女警站起來,翻開一個黑色的筆記本。
「陳局。」
女警聲音有些乾澀。
「蘇小雅傳回來的情報,和咱們查到的完全吻合。」
「鼎盛內部不僅沒有分派違法任務。」
「江徹還制定了嚴苛的考核制度。嚴禁打架,嚴禁恐嚇。」
女警頓了頓,咬了咬嘴唇。
「上個月,蘇小雅因為優化了配送路線,被評為月度優秀員工。」
「江徹當著三千人的面,發了她五萬塊現金獎金。」
會議室里。
再次陷入死寂。
比剛才還要安靜。
一群老刑警、老偵查員,面面相覷。
臥底被黑老大發了五萬塊獎金。
這事要是寫進內部通報,能被外省的同行笑掉大牙。
李正煩躁地抓了一把頭髮。
「陳局,那現在怎麼辦?就這麼眼睜睜看著他做大?」
「這可是三千個有前科的社會閒散人員,萬一哪天失控了……」
「失控?」
陳建國打斷了李正的話。
他把手裡那支敲得掉漆的鉛筆扔在桌上。
發出「啪」的一聲。
「現在是法治社會,咱們辦案講證據。」
「人家按時納稅,拉動就業,整頓市容治安。」
「除了長得凶點,衣服穿得統一了點。你拿什麼理由去抓人?」
陳建國站起來。
雙手撐著桌面,身體前傾。
「既然打壓不了,查不出問題。」
「那就只能順水推舟。」
他目光掃過在場的所有人。
「市里正在搞平安松江建設,需要一個樹典型的標杆。」
「既然這幫刺頭想洗白,想當納稅大戶。」
陳建國咬著牙,下達了決定。
「那咱們就給他們立個牌坊!」
「堵不如疏。把他徹底架在火上,讓他不敢有半點行差踏錯。」
陳建國拿起桌上的座機。
撥通了市府辦的專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