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德漢接過筆,手顫抖著猶豫了片刻,但還是在合同上簽了字,又按了手印。
柳如眉也簽了字,按了手印。
一式兩份,各執一份。
把協議裝進文件袋裡收好之後,柳如眉直接拿出手機給趙德漢轉了四十萬。
趙德漢看著手機上的到帳信息,臉上的表情很複雜,有解脫,有不甘,還有幾分落寞。
半晌後,他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如眉,你真狠,一點舊情都不念。」
柳如眉聞言,抬起頭看著他,只說了一個字:「滾。」
趙德漢的嘴角抽了抽,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到旁邊站著的張小北,又把話咽了回去。
他站起來,轉身往門口走,背影在晨光里顯得格外蕭索。
柳如眉默默看著趙德漢上了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好了。」她站起來,臉上重新露出了笑容,「走吧,我們先去酒廠看看,這個點車管所還沒上班。」
張小北點了點頭拿起車鑰匙,兩人出了門。
黑色的SUV就停在診所門口,在清晨的陽光下鋥亮鋥亮的。
到了車跟前,柳如眉嬌笑道:「你來開,我要享受一下坐副駕的感覺。」
「行。」張小北嘿嘿一笑,坐進駕駛座,發動了車子。
柳如眉坐在副駕駛上,把座椅調到一個舒服的角度,半躺著,翹著二郎腿。
「走吧,先順著東街往北走,你邊走我給你指路。」她說,
「今天我們先大概看一下廠子,然後讓會計把酒廠的工商資質啥的都變更過來,你持股百分之六十做大股東兼法人。
「之後我們就去車管所上牌。」
「好嘞。」張小北應了一聲,掛擋給油,順著東街往北開了起來。
車子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香水味,是柳如眉身上的味道。
張小北深吸了一口,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
很快,車子駛出東街,拐上主幹道,柳如眉坐在副駕駛上,一邊指路一邊給張小北介紹酒廠的情況。
「酒廠其實挺大的。」她說著,拉下副駕駛坐的化妝鏡,照了照自己的妝容,「待會到了你就知道了,廠子雖然停產有兩年了,但底子還在。」
張小北點了點頭,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有些出汗。
說實話,他心裡還真有點緊張。
畢竟是要當老闆的人了。
雖然他張小北在診所里給老頭老太太看病從來不打怵,但管理一個酒廠,這事兒他還是頭一回。
「眉姐,待會到了我該說點啥?」他偏頭看了柳如眉一眼。
柳如眉想了想道:「你就正常說話就行,又不是讓你去演講。再說了,還有姐在旁邊給你幫腔呢。」
「好!」張小北點了點頭。
這時柳如眉笑著指了指前面的路口,「前面左拐,進工業園區。」
張小北打了轉向燈,拐了進去。
城關工業園區是前幾年縣裡搞的,規劃得還不錯,路也修得寬。
不過可能是還沒發展起來的緣故,路兩邊有些冷清,偶爾能看到幾輛物流運輸車經過。
「前面那個就是了。」柳如眉指了指不遠處的一大片建築。
張小北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只見一座灰撲撲的大門矗立在路邊,門頭上寫著「寧安酒業」四個大字,鎏金的,但已經褪色得差不多了,看著有些年頭。
門口兩邊是高高的水泥牆,牆頭上還插著些碎玻璃碴子。
張小北把車停在那道鏽跡斑斑的大鐵門前,按了兩下喇叭。
過了一會兒,裡面的門衛室探出了一個腦袋。
是個老大爺,六十多歲的樣子,頭髮花白,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臉上皺紋很深,但精神頭還不錯。
老大爺看見車,愣了一下,透過擋風玻璃往裡面瞅了瞅。
待看見副駕駛上的柳如眉,他眼睛猛地一亮。
「柳總!」老大爺連忙從門衛室里出來,小跑到大鐵門跟前,臉上堆滿了笑,「柳總,您怎麼來了!我……我這就給您開門!」
他說著,嘩啦一聲拉開了大鐵門。
張小北把車開進去,在門衛室旁邊的空地停好。
下了車,他打量著廠子。
廠區看著確實很大,但到處都透著一股子蕭條的氣息。
地上長著些雜草,牆角的青苔都爬了半人高。
幾棟灰撲撲的廠房矗立在那裡,窗戶上的玻璃有的碎了,用塑料布糊著。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霉味,混著酒糟的氣息。
柳如眉下了車,朝那老大爺走過去:「胡大爺,好久不見,您身體還好吧?」
「好著呢好著呢。」胡大爺連連點頭,眼睛在柳如眉和張小北身上來迴轉悠,語氣裡帶著幾分試探,「柳總,您這次來……是跟趙總和好了?」
他頓了頓,嘆了口氣:「您是不知道,酒廠這都停了兩年多了,工人們走的走散的散,現在就剩十來個人還在守著。您要是和趙總和好了,這酒廠可就有救了。」
柳如眉聽完,搖了搖頭:「胡大爺,我和趙德漢都離婚這麼久了,怎麼可能會和好?」
聞言,胡大爺的臉色一僵,正要說什麼,柳如眉又開口了:「不過我這次來,確實是接手酒廠的。」
「啊?」胡大爺愣住了。
柳如眉從包里掏出那份股權轉讓協議,在胡大爺面前晃了晃:
「趙德漢把他手裡百分之六十的股份賣了,從今天起,酒廠的老闆就換人了,而且我也會參與酒廠的管理和運營工作。」
胡大爺聞言,臉上的表情從驚訝變成了激動,眼眶都有些泛紅:「柳……柳總,您說的是真的?」
「當然是真的。」柳如眉笑著點了點頭,「胡大爺,麻煩您叫一下還守在廠里的大傢伙們,我有幾件事要給大夥說一下。」
「好!好!我這就去!」胡大爺應了一聲,轉身就往廠區裡頭跑,一邊跑一邊喊,「老李!老張!都出來!柳總來了!柳總來接手咱們廠子了!」
他的嗓門是真大,這一嗓子喊出去,整個廠區都迴蕩著他的聲音。
張小北看著胡大爺的那個激動勁兒,心裡莫名有些發酸。
這酒廠,怕是承載了這些老員工太多的念想。
不一會,從廠區里走出來了幾個人。
這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胡大爺帶著這些人走過來,在柳如眉面前站定,氣喘吁吁地說:「柳總,人……人都到齊了,廠里現在就剩這些人了。」
張小北數了數。
一共十個人,七男三女。
男的裡頭,有三個看著四十往上的中年男人,剩下的四個是二十出頭的年輕小伙子,穿著工裝,身上還帶著一股子酒糟味。
女的裡頭,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三十來歲的少婦,穿著一件深色的襯衫,頭髮盤在腦後,氣質幹練。
她身後跟著兩個年輕姑娘,一個扎著馬尾,一個戴著眼鏡,看著都挺水靈。
加上胡大爺,攏共十一個人。
柳如眉掃了一眼,轉頭對張小北低聲說:「廠子目前的這些人,都算是老員工了,我之前來過幾次,都認識,待會給你介紹。」
張小北點了點頭。
這時,那幾個人也在打量著張小北,眼神裡帶著幾分好奇和打量。
尤其是那個穿深色襯衫的少婦,目光在張小北身上停留了好幾秒,眼神裡帶著幾分審視。
柳如眉眼見眾人都到齊了,清了清嗓子,「咳,各位,今天我過來,是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宣布。」
她說著,把手裡的那份股權轉讓協議,舉了起來。
「這是股權轉讓書,趙德漢已經把他手裡那百分之六十的股權賣了。公章什麼的,他也都給到了我這裡。」
「所以,從今天開始,這酒廠的老闆就換人了。」
聞言,那幾人騷動了一下,互相面面相覷間,臉上都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柳如眉繼續說:「新老闆就是我身邊的這位,張小北。」
她側身指了指張小北。
眾人的目光一下子全聚焦在了張小北身上。
張小北被他們盯著,心裡多少有些緊張,但面上沒露出來,咧嘴笑了笑:「大家好,以後多多關照。」
那幾個人互相看了看,眼神裡帶著幾分複雜的情緒。
有期待,也有懷疑。
畢竟張小北看著太年輕了,二十六七歲的年紀,能靠譜嗎?
柳如眉自然看出了他們的心思,但她沒多說什麼,而是開始給張小北介紹這些老員工。
「小北,這位是馬娟霞,馬姐,廠里的副總經理,生產、人事、財務都歸她管,是廠里的頂樑柱。」
柳如眉指著那個穿深色襯衫的少婦道。
馬娟霞朝張小北伸出手,嘴角帶著一絲禮貌但不失距離的笑:「張總好。」
張小北打量了她一眼。
這女人三十出頭的樣子,長相和李曉曉有的一拼。
算不上多驚艷,但勝在耐看,五官端正,皮膚也挺白,身材保持得也很不錯。
尤其是那雙眼睛,很亮,一看就是個精明能幹的主兒。
「馬副總好。」張小北伸手跟她握了一下。
柳如眉接著介紹:
「這位是李國棟李師傅,咱們酒廠的釀酒師,祖傳三代的手藝,咱們寧安酒就是他釀的。」
「這位是張勝才張師傅,負責勾調和質檢的。」
「……」
介紹完一圈,柳如眉拍了拍手,把大家的注意力拉回來。
「各位,我知道你們心裡有很多疑問,比如酒廠的新老闆張總這麼年輕,能不能把酒廠盤活?比如咱們接下來要幹什麼?」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關於這些事,我跟張總商量過了,我們一致決定,廠子要進行改革,不能繼續做原來的寧安酒了,那酒在市場上已經失去了競爭力。」
「畢竟酒廠當下的情況,相信不用我多說,大家心裡都有數。生產線停了兩年了,沒訂單,沒活干,這麼下去就是等死。」
眾人一聽這話,臉色都變了變。
尤其是那位釀酒師傅李國棟的眉頭皺的最深。
柳如眉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語氣放緩了一些:
「李師傅,我知道您對寧安酒有感情,但咱得說實話,那酒的工藝太老了,而且白酒的市場份額一年比一年小,再這麼下去,只能是越賠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