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脈時,張小北只覺脈象沉細而澀,重按無力,尺脈尤弱,乃明顯的久病體虛之脈。
再往下探,脈象里還夾雜著一股燥熱之氣,像是滾水裡藏著暗火。
他皺了皺眉,又讓劉德柱伸出舌頭。
舌質淡暗,舌體胖大,邊有齒痕,苔薄黃而干。
舌胖大有齒痕,這是脾虛的表現;
苔黃而干,這是內熱傷津;
舌質淡暗,提示久病入絡,已經有了瘀血之象。
這時,腦海里的那本《陰陽玄醫經》也自動翻開了:
「消渴之症,以陰虛為本,燥熱為標。病延日久,陰損及陽,氣陰兩傷,腎氣已衰,腎精虧耗,脾失健運,不能上濟於心,不能濡養於脾。」
「更兼舌暗脈澀,久病入絡,瘀血阻絡。」
張小北兩相對應,心裡有了數。
他鬆開手,看著劉德柱,語氣認真地說:「劉大爺,您這個糖尿病,中醫叫『消渴』。從您的脈象和舌苔來看,屬於氣陰兩虛、瘀血阻絡的類型。」
「氣陰兩虛?」劉德柱聽得一頭霧水。
「簡單說吧,您這個病拖了七八年,身體的『氣』和『陰』都不足了。」張小北解釋道,「氣不足,人就容易累、沒勁兒;陰不足,就會口乾舌燥、內熱。」
「再加上瘀血堵在經絡里,氣血運行不暢,所以您的血糖才控制不住。若是在拖幾年,這個病會引起諸多其他一些比較難治的病症,像什麼目盲,跛足,腎病等等。」
「那……現在還能治嗎?」劉德柱緊張地問。
「能治。」張小北說得很肯定,「但需得慢慢調理。您這個情況,單純吃降糖藥只能治標,不能治本。中醫的辦法是從根上調理,補氣養陰、活血化瘀,讓您自身的胰島功能慢慢恢復。」
劉德柱眼睛一亮:「胰島功能還能恢復?」
「能。」張小北點頭,「只要喚醒胰島細胞功能,協同降糖,就能慢慢恢復,雖然無法徹底痊癒,但完全可以和正常人一樣!」
「不過您得做好心理準備,您這個病不是一天兩天形成的,調理起來也得需要時間,要按年來算。」
「我現在可以給您保證的是,只要您按時吃藥、堅持針灸、控制飲食,一個月之內您的空腹血糖肯定能降到七以下。」
「一個月?」劉德柱有些不敢相信。
「一個月是見效,要想徹底停藥,理想情況下得兩年左右。」張小北站起來,「我先給您開個方子,再配合針灸,七天之後您再來複診,到時候我根據情況再看看要不要調整方子。」
劉德柱連連點頭:「好好好,謝謝張大夫。」
張小北拿起筆,在處方箋上唰唰唰地寫了起來。
「生黃芪三十克,太子參十五克,山藥三十克,蒼朮十克,玄參十五克,丹參三十克,葛根十五克,黃連六克,天花粉十五克,地黃十五克……」
他一邊寫,一邊解釋:
「這個方子是在『祝氏降糖方』的基礎上加減的。黃芪、太子參補氣,山藥、蒼朮健脾,玄參、地黃養陰,丹參、葛根活血,黃連、天花粉清熱生津。」
寫完之後,他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
「忌糖、忌油膩、忌酒。主食以粗糧為主,每頓飯不超過二兩。多吃綠葉蔬菜,少吃米飯饅頭。」
「劉大爺,這個方子,一天一副,水煎兩次,早晚各服一次。」
「另外,我再給您扎一次針,幫助降血糖、改善胰島素抵抗。」
劉德柱連忙應下。
張小北讓他趴在內間的推拿床上,露出後背。
取穴:脾俞、胃俞、腎俞、胰俞。
胰俞是經外奇穴,在第八胸椎棘突下旁開一寸半,是治療糖尿病的重要穴位。
張小北用碘伏棉簽在穴位上消毒,取出銀針。
第一針,脾俞,斜刺進針,針尖朝向脊柱,深度一寸左右。
第二針,胃俞。
第三針,腎俞。
第四針,胰俞。
四根銀針刺入後,他深吸一口氣,催動體內氣機,以氣御針。
溫熱的氣流順著銀針進入穴位,沿著脾經、胃經、腎經運行。
他能清晰地「看到」,那股氣流在劉德柱體內緩緩流動,疏通著脾、胃、腎三髒的經絡,改善著胰腺的微循環。
劉德柱只覺得後腰處一陣溫熱,那股熱流順著脊柱往上走,又沿著肋骨往腹部蔓延,整個人都暖洋洋的。
「感覺怎麼樣?」張小北問。
「熱乎乎的……舒服。」劉德柱的聲音裡帶著幾分驚訝,「肚子裡面好像也有點兒感覺,說不清楚,就是暖暖的。」
「嗯。」張小北微微頷首,繼續催動氣機。
留針二十分鐘後,他逐一起針,每拔出一根,都用指腹在針眼處輕輕按揉片刻。
「好了,起來吧。」
劉德柱坐起來,活動了一下身子,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張大夫,我感覺……好像沒那麼渴了?」
「那是暫時的效果。」張小北笑了笑,「針灸能疏通經絡,但要想持久,還得靠中藥調理。您回去按時吃藥,七天後再來。」
劉德柱連連點頭,跟著張小北來到外間。
張小北從藥櫃裡抓了七副藥,用黃皮紙包好,寫上標註,遞給劉德柱。
「一共二百一十塊。」
劉德柱付了錢,約定七天後再來便走了。
張小北洗了洗手,給銀針消了毒。
這時,柳如眉端著一個碗走了進來。
「給,嘗嘗這個。」她把碗放在桌上。
張小北低頭一看,是老家這邊特有的甜醅子,麥香濃郁,還帶著絲絲酒香,湯汁奶白。
「這甜醅子哪來的?」他端起碗喝了一口,冰涼涼甜絲絲的,好喝極了。
「剛剛去買麵條,那老闆娘給我送了一碗,說是她媽媽的手藝,可甜了。」柳如眉在旁邊坐下,托著下巴看他吃喝。
張小北幾口就把一碗甜醅子吃喝完了,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唇:「好吃,真甜。」
「甜吧?我也覺得甜。」柳如眉笑得眼睛彎彎的。
正說著,門口進來一個人。
灰色POLO衫,深色西褲,皮鞋。
正是車管所的趙忠貴。
「張大夫,忙著呢啊?」趙忠貴走進來,手裡還提著兩個袋子。
「不忙,趙哥,您來了。」張小北站起來,「坐,坐。」
趙忠貴在診桌對面坐下,把兩個袋子放在桌上:「張大夫,這是我媳婦兒自己做的滷味,給您帶了點您中午嘗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