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鶴年是打算問問藥房這邊前幾天進的那批黃芪到貨了沒有,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周秀敏手裡的處方筏,隨口問了一句:
「小周啊,這是那個張顧問開的方子?」
周秀敏點了點頭:「是的,張主任。」
張鶴年沉吟了一下,道:「我能看看嗎?」
周秀敏猶豫了一瞬,還是把方子遞了過去。
張鶴年扶了扶老花鏡,低頭細看,目光落在那一行行藥名和劑量上。
黃芪、當歸、川芎、赤芍、地龍、土鱉蟲……
原本他是想看一看這位年輕顧問的水平順帶挑挑刺的。
可是這一看,他的眉頭不由自主地微微挑起。
「補陽還五湯合身痛逐瘀湯的底子,加了甘草調和諸藥,緩解土鱉蟲、川芎等藥的峻烈之性,又去了幾味容易傷胃的烈藥,換成了溫和的佐藥……」
「只不過黃芪的劑量卻遠大於活血藥……」
張鶴年在心裡默默盤算了一番,又道:「此方的病人是哪個?」
「是那個老太太!」周秀敏回答道。
聞言,張鶴年看了一眼老太太,頓時明白了。
黃芪大補元氣,當歸養血,杜仲、續斷補腎。
土鱉蟲、赤芍、川芎破瘀止痛,地龍通絡。
這藥材配比,君臣佐使,竟是嚴絲合縫,極其精妙!
化裁的也極為得當,堪稱寒溫並用,動靜結合,標本同治。
就算是他自己來開,恐怕都沒有比這更周全了。
看完了整張方子,張鶴年沉默了好幾秒,把處方筏遞還給周秀敏,又問了一句:「張顧問除了給患者開方,還有其他治療措施嗎?」
周秀敏自豪地說道:
「張顧問還給老太太施針了。取了腎俞、大腸俞、環跳、委中和陽陵泉。」
「老太太本來疼得路都走不了,扎完針當場就能自己下地走了。」
聽到這些穴位,張鶴年皺著眉頭思慮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
「取穴極准,直中要害……」他心裡暗暗吃驚,這絕不是一個毛頭小子能有的老辣手段。
他點了點頭,把心裡的震驚壓下去,對著周秀敏擺了擺手:「嗯,你去抓藥吧。」
周秀敏應了一聲,把方子遞給藥房的李姐。
張鶴年端著茶杯,轉身往樓梯口走。
走了兩步,他腳步又頓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擺了擺手,轉身慢慢悠悠地走了,
只是那背影,似乎比平時多了幾分沉重。
與此同時,中醫科專家診室。
隨著第三個掛號的患者拿著處方筏去抓藥,張小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水,在電腦上看了看,並沒有新的掛號患者。
他剛準備伸個懶腰,
「咚咚咚……」
診室的門被敲響了。
「進。」張小北隨口喊了一聲。
門被推開,走進來的人讓張小北有些意外,居然是張鶴年。
看到是這老傢伙,他心裡微微一動,卻是沒有絲毫起身迎接的意思。
這老傢伙早上給自己甩冷臉的那副模樣他可是記著呢。
張小北自覺自己又不是賤骨頭,自然不會給張鶴年什麼額外的尊重。
「張副主任,這是有事?」
張小北靠在椅背上,語氣隨意地問了一句,特意把「副」字咬得稍微重了一點。
張鶴年的臉色明顯僵硬了一下,端著茶杯的手也緊了緊,但還是硬生生擠出一個略顯乾癟的笑容:
「那個……張顧問,我是想問一下,你為患者診療的時候……」
他斟酌著措辭,聲音裡帶著些許底氣不足,「不知道我能不能作為陪診,在旁邊觀摩學習一番?」
喲呵?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張鶴年的話確實讓張小北有些意外。
這老小子,之前給他臉色看,現在倒主動上門來要求觀摩學習?
莫不是想探一探自己的虛實?
想了想,張小北開口道:「這怕是不方便。」
他回答得乾脆利落,一點面子沒給。
「我……」張鶴年被噎得老臉一紅,張了張嘴,深吸了一口氣,這才壓下脾氣說道,
「那……那好吧。不過待會兒住院部轉過來的那個病人,還希望張顧問多多上點心。實不相瞞,那是我的患者。」
張小北頓時想起了周秀敏早上說的那個腦梗患者,問道:「你說的是那個腦梗後遺症,左側肢體偏癱的患者嗎?」
張鶴年點了點頭:「對,就是這個患者。」
聞言,張小北心裡明白了七八分。
這個病人既然是張鶴年的患者,那說明這個病人在張鶴年手裡已經治了一段時間了,效果不好才轉過來的。
這老傢伙心裡估計是多少有點不甘心。
「這個患者具體是什麼情況?」張小北問道。
「他姓李,六十三歲。三個月前突發腦梗,右側基底節區梗死,面積不大,但正好影響到了左側肢體的運動功能區。康復做了三個月,效果不太理想。」
張小北聽完,沉吟了一下。
「這樣吧。待會兒我為這個患者診療時,我讓周醫生去通知你,你過來旁觀吧。」
聞言,張鶴年明顯愣了一下。
旋即,他那張僵硬的臉頰終於鬆動了幾分,眼中閃過一絲喜色:「那就謝謝張顧問了。我就先不打擾了。」
「不客氣。」張小北擺了擺手,語氣淡淡的,「都是為了患者。」
張鶴年沒再多說什麼,點了點頭,轉身走出了診室。
門關上的一剎那,張小北靠在椅背上,嘴角勾起了一個微不可察的弧度。
這老傢伙不管是想藉機探自己的虛實,還是真的為那個患者考慮,對他而言,其實是無所謂的。
反正他是特聘顧問,每周只上三個半天的班,壓根就不需要摻和中醫院裡各科室各醫生之間那些勾心鬥角的狗屁事。
如果這張鶴年真是為患者考慮有大局觀的好醫生,那張小北會高看他幾分。
如果是帶著算計在裡面……
這時,周秀敏帶著老兩口回來了。
「張大夫,藥抓回來了。」周秀敏走到辦公桌前,輕聲道。
「好的,稍坐,我這就寫醫囑。」張小北點了點頭,拿起筆在一張空白的處方筏上寫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