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小北靜靜聽著,在心裡飛速地分析和辯證。
渾身發緊、脖子痛、頭痛、脈浮……這些都是風寒束表、正邪抗爭、營衛失和的典型表現,在中醫的六經辯證體系里,屬於「太陽病」。
太陽經主一身之表,外邪侵襲人體,首犯太陽。
風寒之邪束於肌表,衛陽被郁,正邪交爭於表,故見惡寒發熱、頭痛項強。
可馮總這病的奇特之處在於,她的這些症狀只在月經前後發作,且晝重夜輕,時間規律極其明顯。
這說明病邪並未能從表而解。
如果表邪已解,病就好了,不會拖上兩年之久。
既然邪未從表解,就會繼續向里傳變。
太陽病不解,病邪便會傳入陽明經。
陽明經為多氣多血之經,主胃腸,病入陽明則表現為大熱、大渴、大汗、脈洪大。
但馮總的症狀卻不符合陽明病的特點,她沒有大渴多飲,也沒有大汗淋漓。
那麼,病邪只能繼續內傳,進入少陽經。
《傷寒論》有云:「少陽之為病,口苦咽干目眩也。」
少陽位於半表半里之間,是「樞機」所在,主司人體氣機的出入升降。
若少陽樞機不利,氣機壅滯,則邪氣徘徊於表里之間,既不得外解,也不得內入。
正邪交爭,便會出現寒熱往來的特徵。
馮總這種白天發燒、晚上自退的現象,正是「寒熱往來」的一種特殊表現形式。
只不過她的「熱」在晝,「寒」在夜。
白天屬陽,陽氣用事,邪正交爭劇烈,故發高燒。
夜晚屬陰,氣機內收,邪氣潛伏,故熱退身涼。
再加上她的脈象弦中帶數、舌質偏紅、舌尖紅少苔,這些都是少陽病兼有陰血不足的徵象。
兩年來反覆發作,經期氣血下注沖任,表氣更加虛弱,伏邪乘虛外透,便形成了這種規律性的「經期發熱」。
「馮總您每次來例假的時候,是不是還會覺得怕冷?」張小北想了想問道。
馮玉琴愣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驚訝,點了點頭:「對對對,差點忘了,確實是怕冷。」
張小北繼續追問:
「除了怕冷,是不是還總是覺得嘴裡發苦,嗓子發乾,沒有食慾?」
馮總聽到這裡,那雙原本帶著審視的眼睛瞬間瞪大了,
「神了!張大夫,這些小毛病若不是您提起,我都疏忽了!確實嘴裡苦得連水都喝不下去,更別提吃東西了!」
「我去了好幾家大醫院,抽血化驗都查不出個所以然,只說是內分泌失調引起的免疫力下降。您……您怎麼把個脈就全看出來了?」
張小北靠在椅背上,胸有成竹地侃侃而談:
「馮總,您這病在中醫里,有著明確的病理。」
「您這首發的症狀,惡寒、脖頸痛、頭痛,外加脈象浮,這是因為風寒之邪束縛了體表,正氣與邪氣在肌表抗爭,導致了『營衛失和』。」
「這在張仲景的《傷寒論》六經辨證中,稱之為『太陽病』。」
「本來這太陽病發個汗就能解。但因為您當時應該是剛好處於經期,氣血下注沖任,導致體表正氣虛弱,這病邪在太陽經沒有解掉,就趁虛而入,繼續向里傳導。」
張小北頓了頓,語氣越發專業:
「按理說,邪氣往裡傳,由太陽經傳入陽明經會化熱。」
「但您這邪氣,偏偏卡在了『半表半里』的位置,也就是傳入了『少陽經』。」
「少陽樞機不利,膽火上炎,所以您會覺得口苦、咽干,無食慾。」
「而邪氣在半表半里進退兩難,正邪交爭,白天陽氣旺盛,正氣奮起抗邪,所以您白天發高燒;到了晚上,陽氣入陰,抗爭減弱,燒就退了。」
「這就形成了您這種晝熱夜涼、往來寒熱的奇特症狀!」
「總結起來,您現在的症狀,就是典型的『少陽病證』,半表半里之證!」
「同時,您應該是事業心比較重,長期操勞,陰血暗耗,導致正氣不足。」
張小北這番話說得擲地有聲,條理清晰。
而與此同時,他腦海深處那本古樸的《陰陽玄醫經》也是在此刻金光一閃。
一行行金色的篆字赫然浮現:
「經行發熱,晝劇夜安,口苦咽干,頸項強痛。脈弦而數,舌苔白兼黃。此乃風寒客於太陽,乘期經血下行,表虛之際,邪傳入少陽。樞機不利,邪伏半表半里。治宜和解少陽,疏利樞機,兼以益氣養血散太陽表邪……」
看著《陰陽玄醫經》給出的診斷與自己的診斷分毫不差,張小北嘴角的笑意更濃了。
一旁的紅姐早就聽得一愣一愣的了。
雖然她聽不懂什麼太陽少陽的,但看馮總那震驚的表情就知道,小北大夫又看準了!
而馮玉琴此刻也已經徹底收起了心裡的輕視。
她被這怪病折磨了兩年多,除了去醫院檢查之外,先後也看過好幾個中醫大夫。
有的說她氣虛發熱,有的說她陰虛內熱,有的說她血熱妄行。
開過的方子也不少,什麼補中益氣湯、知柏地黃丸、犀角地黃湯……喝下去跟喝白開水似的,一點用沒有。
可眼前這年輕人,三言兩語間連她忘了的一些小細節都說的清清楚楚。
她下意識坐直了身子,語氣中透著深深的敬佩與焦急:
「張大夫,沈總還真是沒有吹噓,您這醫術的確非凡!」
「我雖然不是特別理解,但我是第一次聽到這麼明確而詳細的診斷。」
「那我這病,您能治嗎?!」
看著馮總那副急切又震驚的模樣,張小北嘴角一翹,露出一抹自信的笑容。
他寬慰道:
「馮總別急,你這病既然找對了路子,治起來就不難。」
「我沒看錯的話,您應該是已經來大姨媽了吧,這樣,我先給你扎幾針,把你那卡在半表半里的樞機給打通,把風寒之邪逼出來。」
「到時候,您這燒,當場就能退!」
「當場就能退?」馮玉琴推了推銀色的細框眼鏡,滿臉驚疑的看著張小北。
這幾年她為了這怪病,沒少奔波也沒少嘗試各種治療手段。
甚至,她前段時間鬼迷心竅,以為自己是中了邪,還特意找了一位風水大師,做了七天法。
結果,昨天來大姨媽的時候,症狀還是和原來一個樣。
此刻聽到「當場退燒」四個字,雖然她已經被張小北的診斷折服,但還是忍不住有些不敢置信。
幾根小小的銀針能有這麼神?